秋意正浓,记者步入莫高窟第17窟藏经洞。这里是依附主窟侧壁开凿的一方逼仄耳室,空间狭小,幽深静谧。
耳室入口处有一个标注“数字藏经洞”的标识牌,用手机扫了上面的二维码后,可以在手机上看到耳室的360度数字复原场景,与眼前沉静的实体洞窟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

“数字藏经洞”,正是敦煌30多年数字化探索的一个缩影。
近日,第九届丝绸之路(敦煌)国际文化博览会于甘肃敦煌举办,吸引50多个国家及多家国际组织的千余名嘉宾汇聚敦煌。同步开启的2026敦煌论坛,将文化遗产保护、敦煌学研究等列为重要议题,敦煌文物保护从数字化走向数智化的新实践,成为现场一大焦点。
文物数字化的“敦煌标准”
讲解员带领记者一行探访了8个洞窟,每次用钥匙开启窟门时都显得小心翼翼。没有博物馆展厅式的明亮灯光,讲解员手中的小手电几乎是唯一光源。当微弱光束缓缓扫过墙面,壁画和雕塑上人物的面部神态、衣纹细节就浮现出来。
“真是开盲盒一样的体验。”一位同行参观者感慨。洞窟的轮换开放模式、有限的照明条件,带来了这份独有的神秘感,社交平台上也不乏三刷、四刷莫高窟的游客。受洞窟空间条件限制,再加上壁画、彩塑对光照、温湿度变化高度敏感,对参观者有着非同寻常的严格规定。而在数字世界里,则没有这些限制。
早在上世纪80年代末,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樊锦诗就提出了“数字敦煌”的构想,90年代初牵头启动壁画数字化试验,是国内石窟数字化保护的先行者,如今,敦煌仍处在行业领先位置。
“在科技赋能方面,探索出了文物数字化的‘敦煌标准’。”敦煌研究院院长郭青林在回答本报记者提问时介绍,研究院管辖的六处石窟中,已有323个洞窟完成数字化采集,30个洞窟的整窟高清影像面向全球开放。过去一年,团队完成了20个洞窟的数据采集与三维扫描、7个洞窟虚拟漫游制作,以及77身彩塑、3个洞窟的三维重建工作。

这些从数字化走向数智化的成果,切实惠及每一位来到敦煌的观众。被誉为特窟“顶流”的第45窟保存着难得的盛唐彩塑,其中一尊身姿柔美的菩萨常被称为“东方维纳斯”。依托数智技术,这座洞窟得以走出崖壁,亮相敦煌会展中心B馆的敦煌研究院“典范”“高地”建设成果展。
馆内,由敦煌研究院联合社会力量腾讯打造的深度文化知识互动项目“寻境敦煌”VR沉浸式体验人气高涨。项目依托游戏引擎、AI渲染等数智化能力,观众戴上VR眼镜、手握操控手柄,便能以第一视角沉浸式游览第45窟。

从流散到重逢,数智世界的更多可能性
在敦煌数字化建设的众多成果当中,海外流散敦煌文物数字化复原项目格外引人关注。1900年敦煌藏经洞被发现后,大批珍贵文献流散世界各地。时至今日,这批文书分藏于多国不同收藏机构,如何重新搭建起它们之间的关联,始终是敦煌学研究的一道重要课题。
依托数智化能力,敦煌学研究有了新的推进路径。郭青林介绍,敦煌研究院已先后同23家海外收藏机构达成数字资源共享合作,累计获取9567件文物数字影像。近一年,研究院新增与英国、德国、俄罗斯等7家机构的合作,再收获1180件数字资源。
目前“数字藏经洞”数据库已经上线1.1万余件资源,搭建起AI识读、图像缀合、知识图谱检索等功能模块,让散落在全球的敦煌文书得以在数字空间实现重新汇聚,很大程度上解决了如何“看得见”流散文物的难题。
自上世纪90年代起,北京大学教授、著名敦煌学专家荣新江便奔走海内外,系统调查、整理散藏各地的敦煌文献,为敦煌文献数据库搭建奠定学术根基。在他看来,资源汇集只是第一步。在2024年刊发的《关于敦煌文献的“数字化”问题》一文中,荣新江提出,一套完备理想的敦煌文献数字化体系,应当包含图像、题目、数字化文本、检索工具四大组成部分。

荣新江认为,对于敦煌文献数据库的建设和完善,需要国际同行的通力合作,需要敦煌学者和数字化学者的联手,才能搭建好这个真正数字化的平台。今年7月,敦煌研究院首个院属专家工作室“荣新江工作室”正式落地。
按照规划,未来三年工作室将深耕敦煌学研究,设立“三升斋敦煌专藏”,接续助力海外流失敦煌文物数字化复原项目、丝绸之路与敦煌研究中心建设等重点任务。从图像汇集到深度研究赋能,敦煌学的数智化发展,正处在不断向前开拓的进程之中。
为国际协同研究创造条件
在敦煌论坛的学术交流中,记者采访了德国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东方及亚洲部主管托马斯·塔伯里(Thomas Tabery)。长期从事汉学与博物馆学研究的他,常与海外中文古籍和手稿打交道。谈及人工智能给古籍研究带来的变化,他表示:“现在人工智能已经能帮我们解决很多古籍研究里最繁琐的工作。”
过去,研究者进行文字辨认、文献整理和不同版本比对,往往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如今,人工智能能够辅助完成文本校对与比对,让研究者从机械、重复的基础工作中解放出来。
“我们不用再耗费大量精力做基础整理,能静下心去深挖文字背后的历史、版本变化的原因,做更深度的研究。”托马斯说。
谈及敦煌研究,他表示,对于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敦煌残片,这项技术具备更为突出的现实意义。依托智能识别与数据库匹配,研究者能够更加高效地梳理不同馆藏间的文献关联,为残片缀合与版本研究提供支撑。
今年8月,敦煌研究院与德国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签署数字资源共享合作协议。根据协议,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将向敦煌研究院共享该馆藏敦煌藏经洞文物数字资源,用于“数字藏经洞”数据库建设,以及非商业性的学术研究、学术交流和文化传播。

从海外馆藏资源共享,到人工智能辅助古籍识读与比对,中外机构正在探索数字技术与文化遗产保护的结合方式。数字化不仅让更多敦煌文献得以汇聚,也为不同国家的收藏机构和研究者创造了协同研究的条件。
从莫高窟的数字复原,到VR沉浸式体验,再到全球收藏机构之间的数字共享,技术拓展的不只是传播边界,更是保护、研究与共享的新空间。
数智化并非实体保护的对立面。恰恰因为壁画、彩塑与手稿弥足珍贵,才更要依靠高精度采集实现长期留存,为学术研究与大众传播开辟新空间。
展厅里,“数字藏经洞”的界面缓缓铺展。指尖轻触屏幕,千年前藏经洞的历史细节随之浮现。在第17窟开启的那场虚实相逢,在这里有了新的延续。
数智技术打破了时空与地域的边界,让远隔山海的人们也能走近敦煌、触摸敦煌,在一次次探索与体验中,成为敦煌文化的传播者与守护者。

文|记者 郑与时 朱绍杰
图|主办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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