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减肥神药”又一次冲上热搜。11月9日，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要求将一种名为NAION（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的罕见眼病写入GLP-1受体激动剂类药物的说明书，作为潜在风险提示。替尔泊肽、司美格鲁肽等明星药物都在此列。消息一出，“或致永久失明”的说法在社交媒体迅速发酵，不少正在用药的人慌了：这药还能不能继续用？

NAION到底是一种什么病？FDA为什么此时发出警示？如何理解这种“潜在风险提示”？正在用药的人还能不能继续用？出现哪些症状必须马上看眼科？自行网购“减肥针"会不会让风险更高？

带着这些疑问，记者采访了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常委兼秘书长、北京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潘琦教授。她强调，这是一次基于患者保护的风险预警，并非确立了因果关联，公众不必过度恐慌，正在用药的患者也不能自行突然停药。

NAION是什么？

NAION，全称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是一种罕见病。潘琦教授用数据说明了“罕见”的程度：普通人群中发病率为每10万人年2~10例，GLP-1类药物组为6.4例/10万人年，对照组为3.8例/10万人年。

“一个医生一年看那么多个病人，也得积累很多年才有可能遇到一例NAION的病人。”潘琦坦言，自己也曾问过一些眼科医生，很多人一辈子行医都没见过这个病，它甚至是一个跨学科的罕见病，患者首诊可能落在眼科，也可能落在神经内科。

潘琦解释，之所以叫“缺血性视神经病变”，是因为只要存在缺血性危险因素，如糖尿病、高血压、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血脂异常等，都可能诱发供应视神经的血管出现缺血性改变。这与公众熟悉的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有本质区别：后者在糖尿病患者中患病率约30%，特征是双侧眼底渗出、出血或新生血管形成，是一个缓慢进展的过程；而NAION是单侧、突发的视力改变。

“并不是所有NAION都会导致失明。”潘琦补充，早期患者通过改善凝血功能、改善微循环的药物，还能保留一部分视力，但前提是及时就诊，“就像急性脑梗有黄金一小时，眼睛的问题也是这样，错过了最佳缺血治疗时间，视力损失就可能不可逆。”

FDA的警示如何读？

很多人把风险预警“写进说明书”等同于“坐实了副作用”。潘琦教授明确纠正了这一理解：FDA此次提示并非基于因果关联。

她解释了药物不良反应认定的“黄金法则”：用药时出现、停药或减药后减少、再用又出现，这才叫建立了因果关系。GLP-1类药物说明书里最常见的消化系统反应——恶心、食欲减退、便秘、腹泻——就是按这个标准确认的。“但NAION并没有建立这种黄金法则，只是在用药组和对照组之间发现了两组差异而已。”

从证据强度看，FDA汇总了126项随机对照试验、约13.4万受试者，只识别出15例NAION事件。潘琦认为，这样的信号足以支撑一个“预防性提示”，但不足以支撑“因果定论”。她打了个比方：病毒性肝炎与肝癌之间是明确的因果联系，需要动物研究和造模试验来确证，而FDA此次做的是上市后安全性监测，门槛只是“合理证据”。

“这个提示的目的，我个人认为是为了患者的安全，告知临床医生在接诊过程中要知道这件事。”潘琦说，药物警戒史上类似案例并不少见——罗格列酮、吡格列酮、抗骨质疏松药特立帕肽都曾出现过风险提醒，随着用药时长积累和真实世界数据清晰，有些提醒后来被淡化甚至消除。

在潘琦看来，GLP-1受体激动剂的核心临床地位并未因一份风险警示而发生动摇。国内外指南早已将该类药物列为2型糖尿病合并心脑血管疾病高危人群或已罹患此类疾病患者的常规推荐。“中国有句老话叫‘因噎废食’，不能因为一件偶发事件或一个罕见病，就把这一大类药物的主流获益抹杀掉。”

药品如何更精细化管理？

那么，正在用药的人该怎么办？潘琦给出的答案很明确：不要因为恐慌突然停药。“突然停药可能在短时间内诱发血糖控制不佳，甚至导致心脑血管病变发生。”

她建议按人群分层看待：

对于较年轻、缺血性疾病风险较低的患者，更应关注GLP-1类药物明确的代谢获益和心脑血管保护作用，这类药物降糖达标率普遍在60%~80%，部分接近90%，还能改善血脂、体重、尿酸等动脉粥样硬化危险因素，在心肾获益方面有明确的RCT和真实世界证据，国内外指南均将其列为糖尿病合并心脑血管疾病高危人群的必要选择。

对于高龄、已在其他器官显现缺血性疾病（缺血性脑病、心脏病、肾病等）的患者，如果随访中出现单侧眼睛胀痛、视力减退、视物不清，应尽快到眼科就诊评估。因为青光眼、动脉缺血、静脉堵塞等疾病也可能造成类似表现，不一定是NAION。

至于是否需要用药前常规做眼底、视野、OCT筛查，潘琦坦言目前国内外专家尚未达成共识。不过，对于已经具备缺血性危险因素的患者，在启动GLP-1治疗前安排一次眼科基线检查，也不失为一项简便且具性价比的措施。

她同时提醒，比筛查更实际的，是提前干预危险因素：控制血压不要大幅波动、降血脂、戒烟、控制体重，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患者可使用双水平气道正压呼吸机治疗。这些可干预措施对缺血性疾病的预防价值，远比针对单一药物风险的焦虑更具实质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有部分人群，出于“变美”“变瘦”的需求，通过电商平台、医美机构自行购药。对此，潘琦特别提醒：GLP-1类药物是处方药，电商或医美渠道购买缺乏严格审方流程；减重产品与降糖产品的剂量存在差异，血糖或体重降得过快、代谢指标剧烈波动，反而可能影响血管内皮调节功能。“建议按照医生处方慢慢递进，让人体适应代谢变化，规范应用，才能规避风险。”

文 | 记者 陈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