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入海口,龙穴岛上船台林立。中船黄埔文冲的厂区里,一艘中型散货船正在紧锣密鼓建造,企业订单已经排至2030年。
“11月的广州秋高气爽,雨水稀少,正是造船组装、涂装的黄金窗口期。”中船黄埔文冲船舶有限公司的一位工程师介绍,就在今年1月,新加坡的一家船东公司宣布与公司签署了4艘4300TEU集装箱船建造合同,新船计划于2028年4月底交付。但这笔新接的订单,与以往最大的不同是,合同上写的是人民币。
新加坡是广东在亚太地区的重要贸易伙伴。2025年,广东对APEC其他经济体进出口6.16万亿元,占全国对APEC贸易总额的近四分之一;其中出口机电产品2.62万亿元,占出口总值的68.7%。黄埔文冲的这笔订单就落在APEC的这张贸易网络上。不过,船还是那型船,船东还是那个船东,变的是合同上的计价货币。
长久以来,全球航运造船市场习惯以美元定价,造船周期长、资金占用大,汇率波动像悬在船厂头上的变量。这一单的特殊之处,在于境外船东主动接纳人民币作为交易货币,是广东高端制造出海路上,一次看似漫长却行稳致远的“计价话语权”的转变。

从“按美元报价”到人民币签单
今年1月,一则订单格外有标志性,新加坡纬航船东与黄埔文冲签下4艘4300TEU集装箱船建造合同,4艘船总金额约16亿元,整单以人民币计价结算,计划2028年4月底前交付。
用人民币结算有何不同,又意味着什么?“船舶建造周期长,外币定价,企业要长期承担汇率波动风险。”中船黄埔文冲总会计师李强道出行业痛点。以往一艘船从签合同到交船,两三年时间,汇率波动几个点,利润就可能被吃掉一大块,过去每接一单美元合同,财务部门要专门做锁汇方案,汇兑损失、中转行费用,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
2026年上半年,黄埔文冲实际办理跨境人民币结算金额超12亿元,同比增幅超20%。直接用人民币结算,汇兑成本少了、汇率风险降了、银行审核流程便利化,资金回笼速度明显加快,让这家国内顶尖的支线集装箱船建造企业,在全球市场竞争里多了一层底气。
作为造船企业,是如何说服船东使用人民币结算?回答这个问题,李强想了很久,最终总结了四个字“水到渠成”。
中船黄埔文冲拥有深厚的船舶制造历史和技术积累,是国内领先的综合性船舶制造企业,其支线和中型集装箱船、中型气体船、散货及多用途船、挖泥船、海洋工程船及科考船等产品长期获得全球船东认可,也被业内称为中国最好的支线船厂。当“中国造”的产品品质、交付能力、产业配套足够稳定,境外客户就更愿意接受以人民币定价交易。
“船舶建造周期长、单笔金额巨大,单靠一家企业推动人民币结算很难。”李强说,背后离不开跨境人民币清算体系持续完善。现在不少境外船东的运费收入、配套融资,都慢慢形成人民币资金闭环,接受人民币付款的船东越来越多。

“我们要做的就是主动靠前服务,一企一策定制方案,引导企业从交易源头规避汇率波动风险。”工商银行广州分行国际业务部总经理罗东耀介绍,汇率风险及结算效率,是绝大多数出海制造企业最普遍的两大堵点,工行依托全球清算网络,联动境外分支机构,为企业搭建全链条跨境人民币服务通道,让“中国造”出海,结算链路更顺畅。

一纸单据的减负,便利化改革托举全球化制造
同样扎根广东、走向全球的TCL,也在跨境金融改革中收获实实在在的红利。作为业务覆盖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科技制造巨头,庞大的进出口、海外投资、跨境融资需求,对资金流转效率提出极高要求。
广东与APEC经济体之间密集的电子元器件、显示面板和终端产品流动,是TCL业务的基本盘:2025年,广东自APEC经济体进口机电产品1.72万亿元,其中集成电路和电脑零部件分别增长19.6%和17.9%。跨境资金能不能“转得快、管得住”,直接关系到这条横跨亚太的供应链能不能保持节奏。
TCL科技集团财务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刘杨介绍,在便利化政策落地之前,光是各类纸质单据的整理工作,就给财务团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按照传统流程,企业每办理一笔进口采购对外付汇,都要提前打印好报关单、合同、发票等全套贸易背景资料,逐笔提交银行人工审核。过程要耗费大量人力整理、核对、跑办,整个流程周期长、环节多,效率也很难提上来。
在跨境贸易投资高水平开放政策支持下,企业不用再一笔一笔向银行递交厚厚的纸质凭证,只需要发送业务指令,就能直接办理收付汇。截至目前,TCL累计办理该类便利化业务数千笔,海量单据流转的负担被卸下,跨境资金周转效率大幅提升。
本外币跨境资金池,则像是TCL这类跨国大企业的资金“蓄水池与调节器”。集团把境内外各家成员公司的资金统筹起来,哪里缺钱就调配到哪里,避免一边境内资金躺着闲置,一边境外有资金缺口却要承担高成本融资。
“2025年以来,TCL科技通过资金池实现跨境流入流出超80亿美元;TCL实业通过资金池实现跨境流入流出超20亿美元,集团境内外资金调配效率得到有效提升。”刘杨给记者算了一笔账,高低版本资金池每年为TCL省下近3000万元财务成本。

跨境资金池的价值,不止是省钱。在企业全球资金风险管控方面,可有效支持企业集团总部强化对境内外成员企业资金的集中管理,降低各成员企业分别管理带来的操作风险,同时支持集团总部集中控制和管理资金头寸,对成员企业收支行为有效监督,保证资金使用的安全性、规范性和有效性。
广东的跨境金融创新,还延伸到涉外员工用汇服务的细微之处。依托外汇便利化政策,包括农业银行惠州分行等银行推出涉外员工薪酬汇兑便利模式,企业批量备案、银行核定收入总额,境内企业引进的外籍员工、外派到境外的中国员工在收入总额内购付汇、收结汇免予提交单证,一次备案、长期可用,以薪酬汇兑的“小切口”,服务企业引智、稳岗的“大需求”。
系列外汇政策的落地实施,既保障TCL产品出海的贸易结算便利,也有力支撑企业海外投资布局、绿色产业跨境融资需求,为这家本土科技企业深度拓展全球市场筑牢外汇服务保障。
“便利化改革、资金池创新、绿色外债、跨境人民币场景拓展,我们要做的是跟着实体企业的需求走,不只是简单‘简化手续’,而是搭建一套适配大型制造企业全球化经营的制度框架。”国家外汇管理局惠州市分局副局长唐黎军表示。
广东先行,外汇便利化与跨境人民币并行
一艘船、一张报关单、一笔跨境资金,背后是广东跨境资金流动的整体生态。这个生态里,外汇管理便利化和跨境人民币结算,是两条并行的线。
先看外汇管理方面,2026年上半年,广东跨境收支总额1.4万亿美元,同比增长17.5%,资金净流入1621亿美元。跨境贸易投资高水平开放试点持续推进,截至6月末,国家外汇管理局广东省分局辖区共6911家企业累计办理试点业务106万笔、金额3688亿美元。
再看跨境人民币方面,来自人民银行广东省分行的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1-10月,广东跨境人民币结算量达到10.15万亿元,同比增长26.3%,占本外币跨境收支比重57.8%;货物贸易人民币结算3.1万亿元,同比增30.5%。在对外投资、外商直接投资领域,人民币使用占比均超73%,人民币已经从贸易结算工具,延伸到投融资、绿色金融等多元场景。
两条线解决的是不同问题:外汇管理便利化让资金进出更顺,跨境人民币结算让企业多一种货币选择。黄埔文冲的船东愿意用人民币签单,是因为汇兑成本和汇率风险在人民币合同下变得可预期;TCL的报关单从“逐笔提交”变成“一键指令”,是因为外汇便利化把单据审核的负担卸了下来。
广东作为外贸第一大省,正在从多个方面便利跨境经贸往来。外汇管理方面,跨境贸易投资高水平开放试点持续扩容提质,轧差净额结算、涉外员工薪酬用汇便利化等措施逐步落地,绿色外债、ODI资金汇出等资本项目服务同步跟进;跨境人民币方面,紧盯大宗商品、船舶海工、对外承包工程等重点领域定制服务方案,面向东南亚、非洲、拉美等市场组织专场对接,持续扩围跨境人民币便利化试点,全省已有5262家优质企业,便利化结算规模达8856亿元。
跨境金融的便利化,不靠宏大叙事,而是藏在造船订单、面板采购、跨境薪酬一笔笔真实交易里:报关单变薄了,资金池转起来了,绿色外债通道打通了,合同上的货币也多了一种选择。11月,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也为广东开放型经济提供一个观察窗口。
从一艘船的“计价货币之变”,到一摞报关单的减负,再到一笔绿色外债的落地,这条转变之路,还在继续。广东制造业与跨境金融双向奔赴,让每一张出海订单,都成为中国迈向高水平对外开放的一步。
文、图 | 记者 戴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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