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之水,奔涌向南,跨越八十余公里山河,源源不断流入香港千家万户。一份份泛黄的供水协议,串联起粤港两地跨越地域隔阂的协作实践,镌刻下祖国心系香港同胞、守护香港繁荣稳定的家国记忆。从应急纾解水荒到构建长效供水体系,从水量约定到水质管控、生态补偿、智慧水务,六十余年间十余轮协议与补充文件迭代升级,东深供水工程不只是一项利港惠民的水利工程,更是一套与时俱进、不断完善的跨境契约体系,承载着祖国对香港同胞的深厚情谊,是跨越制度差异开展务实合作的鲜活样本,也孕育着“一国两制”早期实践的宝贵启示。

缘起初心:从应急供水协定到大型工程落地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香港工业化快速发展,人口激增,受限于本地水资源匮乏,水荒反复侵扰民生与工商业发展。粤港一衣带水、血脉相连,香港同胞的用水难题,始终牵动着党中央的心。1960年,粤港达成首次供水合作,签署《关于深圳水库向香港供水的协议书》,以深圳水库为水源,每年向香港供水2270万立方米,水价定为每立方米0.1元人民币,这个价格仅够覆盖抽水、管道维护等基础成本。深圳水库在一定程度缓解了香港短期用水压力,但水库库容有限,难以抵御极端干旱,无法匹配香港持续增长的用水需求。1963年华南遭遇大范围大旱,广东自身农业、城乡用水紧张,即便优先调度水库水量、派遣运水船赴港,依旧难以彻底化解困局,建设大型跨区域调水工程迫在眉睫。

在国家财政困难的背景下,中央作出重要决断,周恩来总理亲自审定方案,批准兴建东深供水工程,由国家拨付专项资金,协调全国多地工厂保障设备供应,开启了广东“北水南调”的宏伟实践。1964年2月,工程全线开工,上万建设者奋战在83公里输水线路,克服复杂地质、台风暴雨等多重考验,攻克雁田隧洞塌方等施工难题,创造“要高山低头、令河水倒流”的建设奇迹。在工程建设紧锣密鼓推进的同时,粤港双方于1964年4月22日,签订东深供水首份制度化供水协议,标志着内地对港供水从临时性应急补水,转向长期稳定的系统性国家民生工程。这份中英双语协议搭建起粤港常态化水务协商框架,为后续多轮协议修订、三次扩建、一次全面改造筑牢根基。

1965年3月1日,东江水翻山越岭奔流而下,饱含祖国拳拳情意的汩汩清流,奔涌汇入香江。供水初期也遇到不少现实考验:香港本地滤水厂处理能力不足,部分原水只能暂存水塘,设备调试到位后才逐步达到设计产能;1967年夏,东江流域发生特大洪水,石马河倒灌导致部分输水管淤塞,水体浊度超标。为此,粤港迅速组建联合技术小组,增设沉沙池等设施,协同处置工程运行中的各类技术难题。协议确立每立方米0.1元人民币的水费标准,年供水量6820万立方米。这一低水价政策稳定运行17年,坚持低利惠民,以逐步回收建设和运维成本为目标,直至1978年,才结合全国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实际对定价机制作出优化调整。

从一开始,中央始终明确,对港供水不是单纯救济,更不是博弈筹码,无论广东本地遭遇旱情还是汛情,都坚守优先保障香港24小时不间断供水的原则。源源不断的东江水被香港百姓称为“幸福水”“生命之水”,为香港工业化腾飞筑牢民生根基,助力香港成长为国际金融、贸易与航运中心。

契约迭代:多轮协议修订中的制度完善与同胞温情

六十余载栉风沐雨,东深供水协议随着时代发展持续迭代升级。以1964年基础协议为起点,1978至2023年,粤港立足两地发展实际,通过十余轮磋商修订,从供水规模、水质标准、风险分担到生态保护、智慧水务,持续补齐合作短板、完善治理体系,让简易合作条款成长为体系完备、权责清晰、双向适配的跨境治理文书。每一次条款更新,既是两地水务治理走向精细化、法治化的体现,字里行间也处处流露粤港相互体谅、守望相助的同胞情义。

扩容提质双向并进,适配改革开放发展新格局。1978年11月,粤港签署新版供水协议,取代执行十余年的旧协议,将年计划供水量由6820万立方米提升至1.68亿立方米,同步调整水费定价机制,更好适配改革开放之后两地经济社会发展的新形势。伴随香港社会饮水安全诉求不断提升,1982年广东启动输水明渠封闭改造工程,投入力量对数百公里输水渠加盖加固、防渗整治,主动回应香港民众对于水质安全的关切,全力筑牢从水源地、输水廊道到供水终端的水质安全防线,充分体现了祖国对香港同胞饮水安全的高度重视与责任担当。

标准共建规则互通,构建跨境水质共治体系。1989年协议修订实现重大突破,首次纳入系统化、量化水质标准,附件列明36项检测指标,对水体微生物、重金属等关键指标作出硬性约束。两地正式建立月度水样互换、交换检测、偏差核查的常态化协作机制,形成“取样、检测、比对、核查、整改”的闭环管理制度。每月在文锦渡口岸交换水样开展平行检测,一旦检测偏差超过5%,即启动联合调查程序。这套跨境水务联检机制运行三十余年来,粤港双方水质检测结果长期高度吻合,未发生一起水质超标、供水安全事故,以稳定可靠的治理成效,充分印证东深供水水质保障的硬核实力,也构筑起两地水务合作最坚实的互信基石。

创新风险分担机制,打造互利互惠合作范式。进入新世纪,粤港供水合作突破单纯水量保障的传统模式,向财务创新、风险分担、生态保护纵深拓展。2000年香港遭遇五十年一遇特大干旱,本地蓄水濒临枯竭,两地顺势签署跨世纪新版供水协议,将3年供水期限延长至5年,年供水量提升至7.8亿立方米,首创“统包扣减”机制:香港预先支付固定年费,再按照实际取水量扣减费用。该机制既保障广东工程运维,管网升级的稳定资金来源,又有效对冲香港极端枯水期的缺水风险,平抑年度用水波动带来的财政压力。2006年双方再度优化细则,推出“按需调度,灵活付款”柔性模式,打破“供满付满”的硬性约束,协议规定:当香港用水淡季消耗量下降,可按照实际取水额度结算,不必全额支付年度购水费用。广东主动让利、灵活变通的务实举措,给予香港水务财政更大弹性,收获香港特区政府“以诚待人、以情做人”的高度评价。

生态共治纵深升级,实现供水护水双向共赢。随着生态文明建设理念全面落地,粤港供水合作从“保供水”迈向“保生态、优水质”的新阶段。2017年,针对东江上游养殖等因素带来水体氮磷升高的现实问题,两地历经六轮技术磋商,新增生态补偿相关条款。根据协议,香港每年额外拨付0.3亿港元专项生态补偿基金,定向用于东江源区水土保持、水源涵养、污染治理,落地新丰江水库生态浮岛等重点项目,从源头持续改善流域水环境,实现跨境供水安全与东江流域生态保护同频共振、双向赋能。

科技赋能数字升级,开启智慧供水新时代。2023年12月27日,粤港签署第13轮对港供水协议,为六十载跨境合作注入数字化、智慧化新内涵。协议持续稳定8.2亿立方米年供水规模、国家Ⅱ类以上水质标准,在传承成熟合作机制的基础上全面提档升级。协议采用电子签名、区块链存证技术归档,试点智能水表实时监测系统,终结沿用六十年的传统按月计量模式。同时优化制度弹性,香港每年预付费用购买8.2亿立方米供水额度,按季度结算实际用水量;取水不足时,用水差额结转年限由两年延长至三年。水质管控实行双轨机制:广东侧执行国家地表水Ⅱ类标准,香港侧匹配本地饮用水法规;协议附件设置106项检测指标,部分重金属指标严于国家标准30%,以数字化、精细化、标准化治理,构筑起新时代粤港供水安全的坚固屏障。

契约之外,粤港之间建立起常态化磋商交流机制。广东多次回应香港方面问询,主动公开供水数据,接待香港各界考察团实地走访东江水源地,以务实透明的沟通增进互信、消解疑虑。历次东深供水协议的签署,从不是冷冰冰的条款拉锯,而是一场场心意相通的奔赴,一次次情谊交织的共鸣。大旱之年,内地宁可自身节水也要保障香港供水不断;为守护一泓清流,不惜投入巨资实施改道治污工程;结算付款方式灵活变通,处处释放诚意与包容。桩桩件件,细微之处,都镌刻着“同根同源,共饮一江水”的骨肉深情。     

实践成效:数据映照下的民生价值与治理启示

一套持续迭代完善的跨境供水契约体系,最终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民生红利。1965-2026年间,东深供水工程累计向香港供水超312亿立方米,供水量占香港总用水量的比重随城市发展稳步抬升:1987年占57.6%,1989年达到71.5%,此后长期稳定维持在70%‑80%区间;近五年来年均供水超过8亿立方米,约占香港淡水总用量80%,实现了对港稳定供水、安全供水、优质供水的目标。

六十多年来,工程历经三次扩建、一次全面改造,涵盖施工建设、移民安置、生态治理、日常运维,累计总投资超百亿元,其中东深供水改造单项工程投资即达47亿元。从经济成本来看,东江水的综合成本比海水淡化成本低62%,比香港本地集水成本低35%;剔除通胀因素,水价年均涨幅低于同期香港GDP增速,供水支出在香港经济总量占比微乎其微,以相对可控的经济投入,守住了一座超大型城市生存发展的资源底线。

东深供水的意义,早已超越水利工程和经济算账的范畴。在两种社会制度并存的背景下,粤港两地以民生需求为纽带开展跨境协商合作,蕴含着深刻的历史逻辑:党中央始终把香港同胞看作中华民族大家庭的自己人,充分尊重香港既有制度现实,愿意为香港繁荣稳定进行长期持续投入。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经济困难时期,东深供水工程、三趟快车等惠港举措接连落地,绝非一时应急之举。中央从未将供水、物资供应当作博弈施压的工具,世事变迁之中,对港保障从未中断。这一治理思路,为后来“一国两制”伟大构想的形成提供了重要实践参考,打下深厚的民心基础。

日复一日流入千家万户的东江水,带给香港民众的不只是生产生活用水,更是一份来自祖国的实在感知。相比于抽象的宣传,打开水龙头就能触及的东江活水,让广大市民直观感受到祖国内地的支持,潜移默化塑造香港社会对于内地的认知,为“一国两制”在香港落地实施培育了珍贵的社会心理土壤。六十余年发展下来,粤港供水合作已经成为跨境协同治理的典范:“统包扣减”机制实现风险共担,一整套细化的水质指标落实全链条质量管控,生态补偿条款推动流域协同保护,也为国内跨行政区域资源合作、粤港澳大湾区协同治理提供可借鉴的实践样本。

薪火赓续:江水奔流背后的时代回响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香港、澳门与祖国内地的命运始终紧密相连。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需要香港、澳门与祖国内地坚持优势互补、共同发展,需要港澳同胞与内地人民坚持守望相助、携手共进。”奔流不息的东江水,正是这一论述生动现实注脚。八十三公里输水线路,串联起粤港两地休戚与共的命运。一纸契约开启守望相助的漫长历程,跨越六十余载时光,东深供水托举香港生存发展的资源底线,塑造两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依存格局。光阴流转,东江长流不断,粤港同胞血脉相连的情谊从未褪色。那些泛黄的协议文本之间,藏着的何止是供水条款,更是一份翻山越海、温润人心的家国暖意。

面向未来,全球气候变化拉长了东江流域枯水周期,大湾区城市群用水需求持续增长,智慧水务技术加速迭代升级,东深供水合作也将要迎来新的机遇与挑战。六十余年多轮协议修订沉淀下的务实磋商、互利包容、动态调整的制度弹性,正是我们应对未来各类风险最宝贵的财富。一江碧水向南奔涌,还将继续书写家国同心的崭新篇章,也反复昭示:祖国永远是香港最坚实的后盾,背靠祖国,是香港实现长期繁荣稳定最大的底气。

文 | 记者 刘佳宁 通讯员 彭素文
图 | 受访者供图
支持单位 | 广东省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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