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深圳湾,亚太聚鹏城。APEC进入“深圳时间”,世界期待这场 “亚太之约” 为区域经贸合作注入稳定性与确定性。而一项跨境基础设施,已然成为跨境协同合作可供品读的鲜活样本——东深供水工程建成61年来,持续稳定输送优质淡水,保障香港约80%、深圳约50%、东莞沿线八镇约80%的淡水需求。

近日,羊城晚报记者专访2021年时代楷模“东深供水工程建设者群体”代表严振瑞,回顾雁田隧洞、U形薄壳渡槽等关键技术攻关,解析“边通水、边施工”的跨境供水智慧。在他看来,这条 “生命水脉” 沉淀了珍贵的精神内核:敢于挑战不可能、善于将困难转化为创新动力、以民生福祉为根本出发点,这对于粤港澳大湾区城市群打造“世界级城市群”、中国深度参与亚太合作而言,是珍贵的精神财富。

羊城晚报:您从清华大学毕业后就参与了东深供水三期扩建工程施工图设计,当时工程面临的主要技术挑战是什么?

严振瑞:东深供水三期扩建工程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在保证香港、深圳及周边地区的正常供水的同时,大幅度提升工程的输水能力,将工程年供水能力从扩建前的8.63亿立方米提升至17.43亿立方米。

其主要建设任务涉及沿线泵站扩容、输水人工渠道及部分天然河道扩建,同时为了避开水质易受到污染的雁田水库至深圳水库的输水河道白泥沟,新建长6.42公里的雁田隧洞一座。

雁田隧洞是当时广东省内第一条浅埋长输水隧洞,地质条件异常复杂,还需从雁田水库等2座水库库底穿越,隧洞施工面临塌方涌水等极大的安全风险。雁田隧洞是三期扩建工程的控制性工程和最主要的技术挑战。在雁田隧洞施工中成功应用了“新奥法”设计施工技术,突破了浅埋长输水隧洞设计施工的技术瓶颈,攻克了浅埋长隧洞的施工技术难题,该技术1997年荣获广东省科技进步奖。

羊城晚报:东改工程创造了四项“世界之最”,哪一项技术攻关让您印象最深、难度最大?能否讲讲具体的技术细节和攻克过程?

严振瑞:让我印象最深、难度最大的技术攻关,应该是预应力U形薄壳渡槽,特别是其间对预应力渡槽壁厚的争论记忆犹新。

渡槽可以理解为输水的桥梁,最怕的就是漏水,考虑现场施工的不利条件,常规钢筋混凝土渡槽难以避免裂缝发生,槽壁越薄越容易产生贯穿性裂缝而漏水,因此希望槽壁加厚以减少裂缝,避免产生贯穿性裂缝。但是槽壁厚度大了,加大的槽身重量对下部结构抗震不利。

采用预应力结构,理论上可以避免裂缝的产生,确保渡槽不渗漏。但壁厚过大,预应力效率低不经济;壁厚过小,则施工质量和耐久性又难以保证。因此,如何综合考虑各种因素,选择合适的槽壁厚度至关重要。

传统的渡槽渗漏问题比较普遍,有“十槽九漏”之说。部分专家坚持考虑现场施工的不利条件,为确保渡槽不渗漏,槽壁厚度不能少于400mm;另一部分专家则坚持认为常规钢筋混凝土渡槽难以避免裂缝发生,应该采用预应力结构,而采用预应力结构400mm的壁厚过大,既没必要,也不经济,加大槽身重量对下部结构抗震不利,坚持认为250mm壁厚足够了。

双方相持不下,反复请国内各方专家咨询论证还无法取得一致意见。最后提出采用300mm壁厚开展1:1原型试验,通过试验验证了设计,并根据试验成果进一步完善设计方案,最后才应用到工程中。

羊城晚报:能否详细讲讲,1:1原型试验验证300毫米壁厚方案,这个试验是怎么做的?其技术理念有没有为其他工程提供参考?

严振瑞:当时,在没有成功案例可以借鉴的情况下,经反复论证、咨询,为稳妥起见,最后提出采用300mm壁厚开展1:1原型试验,通过试验验证设计理论正确,施工工艺可行,最后才应用到工程中。

1:1原型试验选择在金湖泵站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开展,从槽墩及支座以上开始模拟,共设三跨槽身,中间一跨24米,两端各一跨6米带端头封板,确保中间24米跨的槽身结构受力与实体工程一样。结合模型制作开展了一系列的材料和工艺试验,模型制作完成后开展反复充放水模拟渡槽各种工况的结构测试,总长36米的模型还灌满水模拟测试了满槽工况下的槽身结构受力变形情况。前后历时一年多,既验证了设计,又改进了工艺,较好地解决了渡槽工程的关键技术问题,为建成滴水不渗的高架渡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种技术理念也为后续的南水北调、珠三角水资源配置等工程提供了参考借鉴。

羊城晚报:四期改造要求在确保正常对港供水不受影响的前提下,建设全封闭专用输水系统。这意味着既要建新系统,又不能让旧系统停止。这个“边通水、边施工”的方案是怎么设计的?施工过程中存在哪些难点?

严振瑞:新的供水系统的布置既要考虑有利于与现有供水系统的衔接,而且其施工期不影响现有供水系统的正常运行,同时还要考虑靠近沿线用户,便于给沿线分水。因此,新的专用输水系统基本上沿现有的供水系统石马河两岸布置,主要为山岭隧洞、渡槽、架空明槽等立体交叉的建筑物,其施工与原有供水系统的正常运行基本上互不影响。与原有供水系统保留利用的人工明渠等衔接部位,选择在一个停水检修期内建设完成施工,将其施工对正常供水的影响降至最小。

存在的难点,主要是当时东深供水工程的停水期只有不到一个月,东莞常平等个别乡镇没有备用水源,当地水库调蓄只能顶一个星期,导致部分衔接工程可利用的停水施工工期非常短,常规施工工艺根本无法完成,要考虑部分水下施工工艺,并将必须在停水期施工的工程量减至最低,同时利用有限的停水期将必须停水施工的衔接部位抢出来。

羊城晚报:您亲历东深供水工程三期扩建和四期改造,带队攻克U形薄壳渡槽等技术难题,创造多项“世界之最”,也是“时代楷模”群体的代表。如今APEC峰会即将在深圳举办,回望这条让香港同胞喝上放心水的“生命线”,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要高山低头、令河水倒流”的口号,在今天的大湾区建设和亚太合作中还有怎样的时代价值?

严振瑞:这条“生命线”60年的历程,见证了中国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历史进程。从1965年首期通水时年供水能力仅0.68亿立方米,到四期改造后跃升至24.23亿立方米,累计对港供水超300亿立方米,满足了香港约80%的淡水需求。

这条供水线最深层的意义在于:它是党中央心系香港同胞的生动实践,是“一国两制”下粤港两地血脉相连的鲜活见证。正如港九工会联合会和香港中华总商会当年赠送的锦旗所写——“心怀祖国,饮水思源”“江水倒流,高山低头;恩波远泽,万众倾心”。诞生于1964年建设工地上的“要高山低头、令河水倒流”,这句豪迈口号,在今天的大湾区建设与亚太合作中,依然承载着厚重的时代价值。

这份价值,首先藏在一以贯之的攻坚精神之中。从60年前万人肩挑背扛“让河水倒流”,到四期改造中攻克U形薄壳渡槽等世界性难题,再到珠三角水资源配置工程以深埋盾构技术创造新的世界纪录——“要高山低头”的精神内核一脉相承:面对看似不可能的挑战,以科学精神和工程智慧将其变为现实。这种敢闯敢干的精神,正是深圳从边陲小镇成长为GDP突破3.8万亿元的国际化大都市的底层密码,也是APEC选择深圳作为2026年东道主城市的重要原因之一。

它同时也是跨境协同合作的鲜活范本。东深供水工程是跨境水资源调配的成功范例。在APEC“中国年”,以“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为主题,聚焦“开放、创新、合作”三大优先领域的背景下,这条供水线所体现的“以民生为本、以合作为桥”的理念,为亚太区域互联互通、跨境基础设施共建共享,提供一份来自中国的实践方案。

更进一步,如果从“一国两制”的实践向亚太共同体构建延伸,这条水脉的探索也为我们打开思路。东深供水工程是“一国两制”下粤港协同治理的成功实践。而2026年深圳APEC峰会将粤港澳大湾区建设列为重要议题,深港协同模式(前海合作区、河套合作区)正为亚太区域规则融合提供可复制的参照系。

从一条供水线到一个亚太共同体,“要高山低头”的精神正在从工程领域延伸到制度创新和国际合作领域。面对全球保护主义抬头、区域一体化受阻的“高山”,以开放包容的姿态推动互联互通,让合作的“河水”跨越制度差异的“高地”自由流淌。

从1964年万人建设大军喊出“要高山低头,令河水倒流”,到2026年APEC峰会落地深圳,这条“生命水脉”所承载的,不仅是工程技术从肩挑背扛到智慧水利的跨越,更是一种精神力量——敢于挑战不可能、善于将困难转化为创新动力、以民生福祉为根本出发点。而这对于粤港澳大湾区城市群打造世界级城市群”、中国深度参与亚太合作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

策划|胡泉
统筹|刘佳宁
文|记者 胡彦 实习生 姚佳文
图|粤海水务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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