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晚，广东文艺职业学院实验剧场。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的“精品小剧目汇演”把三个小剧放在了同一个晚上：《你好，气球人》《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局里局外》。三个戏累计一小时左右，时空变化却一路从古典莎翁剧过渡到民国时期的上海滩再到当下的职场，让观众看到了当下校园戏剧风格化尝试与探索的缩影。

三个剧目的共同点，在于极简的舞台、演员分饰多角的身份调度、写意式的表达以及密集的隐喻，这是校园学子以戏剧之名，向假定性和无限性发起的一场挑战。三个故事彼此独立，却被相似的特点串联起来，构建出不同的角色在不同的情境里，都会被“处境”所困。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此次的演出，台上通过三位女演员分饰全部角色，以女性身体与视角，重新搬演这出以女性苦难为代价的战争。原作里，女性始终是暴力的承受者，只能在沉默中被凝视。三位女演员来演全部角色，由女性的口吻来完成全部的表达。开场黑幕，极简舞美，东方戏曲一桌二椅式的空台，白布覆尸，红绸垂地，红白布的切换，隐喻着鲜血、舌头、捆绑的绳索，也承担起死亡、创伤与时空的变换。通过桌上桌下、椅子搬动的灵活用法，呈现角色的挣扎。无实物的表演与频闪灯光模拟老式胶片卡带般的不适，又在结构方面，让开头与结尾的呼应成环，突出“悲剧上演不止”的立意。

但本剧的篇幅容量有限，在承担创作者们的野心方面稍显吃力。台词和身段方面，本剧追求中式戏曲般充满克制留白的审美风格，而它的表演形式、道具运用与灯光音效，又明显还想要靠拢安托南·阿尔托式的残酷戏剧——放大感官、逼近身体、制造痛苦。一边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克制，一边是刺向观众感官的浓烈，两种近乎矛盾的美学在同一张舞台上互相对擂。创作者想要追求两种近乎矛盾极端的风格，又暂时未能达到统一协调的平衡。除此之外，反复出现的意象各有所指又彼此缠绕，即便是对莎剧原著熟悉的观众，也要在解码上花去大半注意力。写意不等于密码，隐喻需要出口；当每样东西都要“想一下”，情绪反而不能即时跟着剧情走。演员们的台词功底也在个别处存在瑕疵。当然，尽管如此，三位女演员的演出确实饱含诚意。

《局里局外》在底色保留欧·亨利《警察与赞美诗》的内核同时，将黄梅戏揉进了民国的叙事里。复古礼帽、长风衣、立在两侧的读报人、高举的煤油灯，加上几只码放的纸箱——用简单的道具处理，撑起一整个“局”的多种意象：是“进出局子”、是“局面”、又是面向底层人的一个“局”，似假更甚真。

表演方面，除男主角之外，两男两女的演员配置里，演员时而作为背景静物，又能瞬间定格成为街边的路人。角色内心的独白被大量外化为行动和唱段，反而大量本该在现实逻辑中出现的“对手戏”，却多以近乎哑剧式的方式做减声处理。整体节奏是时间上的无厘头，喜剧的外壳始终内涵悲凉核。落点停在“真正的自由在哪里”式的质问上——以为走出去，就是自由了吗？创作者们借故事主角和一系列路人的经历，对系统性困境发起嘲讽，让人会心一笑，也让人脊背发凉。当然，在执行的细节部分，还是存在有待改善之处。舞台行动还带着生涩，个别段落灯光与演员的衔接不够精准。在整体的创作方面，可以尝试着在立意方面进行纵深——将布莱希特式的“陌生化”体系运用到极致，用间离效果和叙事体的表演，让“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也让观众的思考跟随着创作者们一起，共同完成进一步“下潜”。

《你好气球人》离当下的生活最近。除男主角外，其余演员轮替所有角色，后期还用纸袋套头模糊面目。整出戏有《浪浪山的小妖怪》式的荒诞，也有《年会不能停！》系列电影的职场味。气球在剧中被赋予越来越多的意义——压力、情绪、渴望、体面——道具即主题，是剧名的呼应。演员之间的交流常常不直接面对面，无实物的传递，演出了当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气球呈现了每个人有不同的压力、不同的情感色彩。是一场“接地气”又看得轻松的演出。但它在最后，创作者过于直接的借用角色之口，输出过于直白的说教味台词，反而少了留白，减弱了观众的情绪流动。此外，道具方面，也存在改善的空间。象征情绪的道具，可尝试引入大小与形状之别——从而凸显每个人压力的轻重、情绪的胀缩；而气球的色彩与角色的服装色彩，也不妨依角色做出刻意的呼应或反差，让舞美营造的色彩配合着台词与表演，共同发力。

三个小戏给了当代校园学子一片“试验场”。青年学子们尽情的在有限的空间和时间里，完成自己风格化的尝试与探索——空台、分饰、写意、隐喻等等。而这些手法的使用，在无数次分寸的尝试间，没有标准答案，却在努力趋近于“让演出整体更好看”。对尚在校园的青年创作者而言，戏剧最迷人的地方，便是它在舞台上被人认真观看的时刻。

作者：赵之歌（广东文艺职业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