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 月的一个周三清晨,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2号楼的长廊坐满候诊的人。有人拖着行李箱,跨越千里赴诊;有人就着牛奶啃着馒头,希望能早一点看到医生。安静的长廊里,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小声交谈,看得出来大家都很疲惫。在这群人当中,有一部分就是三阴性乳腺癌患者。
乳腺内科王树森教授的专家门诊,一周只开两次。从医近三十年,他是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乳腺癌单病种首席专家,2026年9月获评“国之名医·卓越建树”。在无数乳腺癌患者眼里,他是能抓住一线生机的人。但他最先和记者谈起的,不是亮眼的治疗数据,而是一次让他沮丧的门诊。
“本周一上午出门诊,心情一度是沮丧的。”王树森语气平静,却明显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压力。几十个病人看下来,有几位的治疗效果远不及预期。而这些棘手病例,大多指向乳腺癌里最难啃的一类——三阴性乳腺癌。

乳腺内科门诊里最难的是哪种病人
55岁的那位女患者,他记得格外清楚。她来自湖南,一年多前在当地确诊三阴性乳腺癌,此后接连换了6套治疗方案。“我发现,每一种药,初用都能看到一点起色,可短短两三个月,耐药就来了,肿瘤迅速在肺、肝脏接连出现转移,真的是想尽了一切办法了。”其实,临床上,这样的病例并不少见,更危重的患者,病灶扩散至肝、肺、脑,全身转移。这样凶险的疾病自然会让医生和患者的心情都不太好。
“医学一直在进步,疗效持续提升,但临床上依旧有不少难治的患者,这是我们持续面对的难题,也倒逼医学不断向前探索。”这也是王树森教授不断学习的动力。
同样是乳腺癌,有的人能治愈,有的只能活几年,因为分型分期有较大的差异。HER2阳性亚型,有成熟的抗HER2靶向治疗;激素受体阳性,数十种内分泌药物可供长期选择。唯独三阴性乳腺癌,免疫组化报告单上三个关键指标——雌激素受体ER、孕激素受体PR、HER2全部阴性,几条主流治疗通路,几乎对它关上了大门。
这也是为什么,大量外地甚至境外的难治的患者,辗转找到这里。难治的病例,总是向顶尖中心汇聚,看得越多,越容易撞见医学暂时无力跨越的边界。
“在治疗时,我们要保持乐观,但必须承认,部分患者我们依旧束手无策。”王树森坦言,医生拼尽全力,却依然帮不到患者的时候,沉甸甸的责任感会压在心头。

被贴上 “凶险” 标签,却不该只有绝望
很多人听过一个说法:十个乳腺癌病人里,九个能治好。这句话,王树森并不避讳。但他不想让大众对三阴性乳腺癌,只留下“绝症、最难治”这一个标签。“整体来看,绝大多数乳腺癌患者最终预后不错,不少人可以平安生存十几年、二十年,成为康复者。”
乳腺癌的分期就是隔开希望与困境的最重要的分水岭。据统计,三阴性乳腺癌整体5年生存率超过80%;早期病灶局限在乳房、直径不足两厘米的一期患者,5年生存率超85%,很多人可以直接手术,部分甚至不需要后续内科治疗。
可一旦疾病走到另一个阶段,结局就完全不同了。腋窝、锁骨上淋巴结转移的局部晚期患者,尚有机会,但风险已经陡增;万一初诊就伴随肝、脑远处转移,才是真正的天崩开局。
过去数十年,三阴性乳腺癌生存率实现了大幅抬升,从早年30%~40%提升至当前水平。但基数之下,乳腺界的顶级专家依旧面临挑战,我国每年新确诊三阴性乳腺癌约5.6万例,按照现有诊疗水平,仍有一万多名患者,可能会成为那“治不好的一个”。
这部分人很少有人提起,因为事实可能真的很残酷。曾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把这部分现实完整讲给普通患者听。王树森坦言,“给患者的信息分寸的把控,永远是临床医生的必修课。关键看患者的个性和认知,如果一味放大难治的一面,很多刚拿到三阴病理报告的患者,会被绝望压垮,还没有开始治疗,信念先垮了。”不刻意渲染绝望,也不制造“全部能治愈”的虚假希望,客观评价,思想上保持乐观,是他一直坚持的原则和把握的尺度。

延长了5个月生存期,到底算不算大进步
近年来,随着医学的进步,创新治疗方式在三阴性乳腺癌领域不断涌现,比如ADC近年来是乳腺癌领域的一个热门,ADC = 抗体药物偶联物(Antibody-Drug Conjugate),俗称 “生物导弹”。
2025 年 10 月 19 日,在柏林 ESMO(欧洲肿瘤内科学会)年会,研究者 Rebecca Dent 教授首次口头汇报了一个关于“生物导弹”的TROPION-Breast02全球Ⅲ期研究,纳入644名晚期患者。数据显示,对比常规化疗方案,德达博妥单抗组中位总生存期23.7个月,化疗组18.7个月,差值刚好5个月;中位无进展生存期10.8个月对比5.6个月,客观缓解率63%对比29%。
随后,2026 年 4 月,该项研究结果发表在 Annals of Oncology(《肿瘤学年鉴》,肿瘤领域高分权威期刊)。9月29日,靶向TROP2的抗体偶联药物德达博妥单抗在国内获批新适应症,用于不适合PD-1/PD-L1抑制剂治疗、不可切除或转移性三阴性乳腺癌成人患者。

对于无免疫机会的晚期三阴性乳腺癌,这个人群过去长期只有化疗,一直缺少能明确延长总生存的药物。TROPION-Breast02 研究则直接改写了一线用药的标准。
这个研究突出的亮点就是延长5个月生存期,那么这算不算一场了不起的进步?面对记者的提问,王树森没有简单用“是”或“否”作答。“不能只盯着中位5个月这个数字。中位数只是一个中间点位,有的人获益是一年,有的人可以达到两年。要看生存曲线两条线分开的幅度,它给这个晚期群体带来的整体获益,是中位数不能表达的。”
他见过不少曾经生存期极短的患者,在新药支持下,生存期拉长到三年、五年。“原本这类晚期患者中位生存期大约2年,如果一部分人能走到5年,这对晚期病人而言,已经是很大的突破。生存期达到5年,意味着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活得更久,八年、十年,都有机会。”
他想起一位70岁的转移患者,依靠规范治疗平稳生活到80岁。寿命延长之外,还保有基本的生活能力,能自理、能享受日常,这样的结果,在晚期肿瘤治疗中,同样珍贵。
ADC的原理他讲得十分清晰,其抗体抵达肿瘤内部才释放毒素,还能依靠旁观者效应,杀伤周边抗原阴性的癌细胞。原理清晰,靶点清晰,但用药最考验医生的,是选对人、踩准治疗时机。“所有药都有自己的适用人群和适用场景。如果判断题写‘所有患者用这个药都有效’,一定是错的。”王树森说得非常肯定。
如今,晚期三阴性乳腺癌已经有了十分清晰的诊疗链条,先活检明确病理,免疫组化确认分型,再看Ki-67判断肿瘤增殖速度,同步评估是否适合免疫治疗。适合免疫的患者,国内标准方案是免疫联合化疗;不适合免疫治疗的患者,ADC新药才会进入备选路径。
“我们手里其实并不缺药,可选的药物加起来有几十种。但是药多,不等于可以用得好,好药最怕被用残。”王树森强调,治疗不是只盯着肿瘤缩小,用药之后还有一整套管理,毒副反应的处理“首先对于患者可能出现的不良反应要有预判,然后要监测……一旦有点苗头我就去处理”,而不是等到患者要去急诊、要去住院了才处理。比如眼部不良反应在临床中较为常见,常规使用玻璃酸钠滴眼液即可妥善处理,口腔黏膜的预防也要提前说清楚。“一个肿瘤患者是天天溃疡不能吃饭,虽说没有生命之忧,但是生活质量下降了。”肿瘤的治疗,从来不是只追求活得久,还要尽量活得好。

与医生并肩作战的人,和打仗的信心
在乳腺内科门诊里有一种情况让王树森特别警惕:患者刷遍网络文献、听病友分享用药经历,拿着别人的成功方案,要求医生照搬给自己使用。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千万不要自己给自己定方案。”他常常需要和患者解释一个现实:哪怕是顶尖乳腺科专家,也没法打包票某一套方案一定有效。一款新药有效率60%~70%,言外之意,就是还有30%-40%的人使用后无效。
同样一句话,落在不同性格的患者身上,感受天差地别。“告诉患者有效率六七成,心态乐观的人会抓住六成希望;有的人,哪怕告诉他有效率90%,目光也死死盯着那10%失败的可能,总担心倒霉的是自己。”
这也是临床沟通最难拿捏的分寸。医学离不开客观数据,同时包裹着人文底色。直白得讲不良结果,很容易击溃一个薄弱的人;一味画大饼、承诺保证,又违背医生初衷。
不过,说到底,王树森更加偏爱积极乐观,保有信心的患者。“治病,信心很重要,就像打仗一样,还没开战先悲观,等于一开始就输了。”心态和自身免疫力紧密相连,长期焦虑失眠、持续陷在负面情绪里,身体的抗肿瘤防御能力也会受到影响。
他自己,也并非永远情绪稳定。周一那一场满是难治病例的门诊,会瞬间抽走他的成就感。但他有自己的调节方式:看完那些艰难的病例,回头看看顺利治疗、病情稳定的患者,看见她们的好转与笑容,心里的重压会慢慢松下来。“人遇到难题,一定要学会自我调节,这已经是哲学层面的事了。”

别让病人把三年弯路走完才来医院
比起治不好的晚期患者,还有一类结局,更让王树森觉得特别惋惜——那些本可以不走弯路,却白白耗掉宝贵治疗时间的人。
有人三年前就摸到乳房异常肿块,心存侥幸一拖再拖;有人害怕走进肿瘤医院,逃避检查,寄希望于偏方调理;等到肿瘤破溃、疼痛难忍才赶来就诊,最佳窗口早已错过。王树森提醒,“患病之后,要客观理性面对,有些路是没办法从头来过,治病少走弯路,至关重要。”
虽然部分三阴性乳腺癌进展快,也不必恐慌,早期患者术后前两年复查相对密集,每3到6个月一次;后续根据病情逐步拉长间隔。日常可以自检,发现异常及时就诊,没有不适不必频繁跑医院,过度焦虑反而有害。
很多患者以为,想要用好方案,跟着专家治,需要长期留在广州的大医院。王树森却说,“在我这里看过的病人,最后留下来治疗的不到一成。我们定好规范方案,患者完全可以回当地医院跟进治疗。”一位新疆的患者曾专程来看他的门诊,他告诉对方不必反复长途奔波:方案明确之后,当地按计划执行即可,手术、化疗都是如此。优质的诊疗,核心是治疗方案正确,并非一定要挤在顶级中心。
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乳腺外科一年6000例手术患者,乳腺内科患者不计其数。走进诊室那一刻,王树森就要用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帮助患者战胜肿瘤。这几十年来,他也不敢停下学习。“不能拿着十年前的经验、十年前的疗效满足自己。肿瘤领域更新太快,诊疗思路、药物年年都在迭代。”
采访临近尾声,不自觉又提到了那句“十个里面治好九个”。“如果十个病人,我能治好九个,我发自内心高兴。不会因为还有一个治不好,就否定所有努力,一直陷在沮丧里。”这是一位乳腺科医生,和三阴性乳腺癌缠斗近三十年之后,沉淀下来的治疗观。
医学有边界,有局限,有永远跨不过去的那一个;但医学也有持续拓宽的希望,有早筛带来的先机,有新药不断刷新生存曲线,有规范诊疗托起来的九成光亮。
诊室里每天依旧有人奔赴而来,有人带着希望离开,有人还要继续和顽固的肿瘤博弈。王树森教授和他的同行们要做的,一边守住那九成希望,稳稳托住;一边向着剩下那一成黑暗,继续往前走。
文、图 | 记者 张华
海报 | 陈健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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