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晚上,广东省外语艺术职业学院剧场里的灯暗了下来。没有大幕,没有旋转舞台,几块吊牌、几把椅子、一束顶光,就是全部布景。台上,23岁的爱丽丝攥着简历站在原地——这是她找工作的第293天,也是她的第一个面试日。台下坐着的,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广州大学生。
这一天,香港大学噗抓马音乐剧Pusical把首部原创作品《爱丽丝与冷酷仙境》带到内地舞台,这也是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的第八站;同一天下午,中国音乐剧领军人物刘令飞的大师班也在校内开讲。一演一讲,构成这个初冬校园里最密集的一次戏剧对话。

把童话搬进写字楼:一个女孩的第293天
《爱丽丝与冷酷仙境》把《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奇幻设定整体搬进现代职场。爱丽丝坠落进的不是兔子洞,而是一套冷酷而畸形的职场秩序——刻薄的渡渡鸟上司、谄媚的兔子秘书、了无生趣的毛毛虫保安、时刻被“To be or not to be”困住的疯帽子,以及武断专权的大老板红后。童话里那些荒诞的角色,在这里一一对应成办公室里的面孔。
噗抓马音乐剧Pusical2023年成立,坚持中文演绎、探索原创表达,至今推出《致埃文・汉森》《家有喜逝》和这部原创作品,在粤港澳大湾区已有不小影响。这一次,他们把镜头对准青年人真实的处境。

“这个剧改编自《爱丽丝梦游仙境》,但融入了很多当代议题。”饰演兔子秘书的香港大学社会学专业大二学生黄宇峰说,“我们希望它可以回应今天青年人面对的一些困境,比如找工作,比如职场上遇到的歧视,比如社会上对青年人的各种刻板印象。这部剧想通过一种翻新的方式来回应大家。”
舞台做的是减法。全剧以人声叙事为核心,靠唱腔、音色和表演推进故事。幻想与现实的落差被反复推到观众面前:爱丽丝会迷失,还是能寻回本心、掌舵自己的人生方向?剧里没有替观众回答。

从粤语到普通话:一群港大学生在台词里找“共同语言”
台上是普通话,台下是广州观众。对一群香港学生来说,这道门槛并不低。
“最大的挑战当然是台词。”黄宇峰说,“我作为香港演员,普通话说的不是特别好,所以还是下了点功夫,用字、句式和粤语有一些不一样,花了一些时间来贴近大家对普通话的认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内地演出。“内地这边音乐剧的机会确实特别多,深圳、广州也在大力发展音乐剧,给了我们挺多机会。”而在香港本地,英语音乐剧更多,“比较少有机会演中文音乐剧,所以来这边,还是希望和大家在音乐剧的舞台上多交流”。

剧目的音乐出自香港大学法律系与政治系双学位学生Ruby之手,她担任作曲、编曲。“我小时候学钢琴,后来听到一些歌很好听,就想自己弹起来。”她说,整部剧的音乐创作断断续续用了两三个月,“有的时候是他们把词给我,我写完之后再反馈,说这一句我再重复一下,或者加一句会更好听。”她最喜欢“猫的诗”那段旋律,在第二首和第十一首歌里都出现,还做过不同版本的变奏,“出现这么多次,感觉起到一个连接的效果。”
从香港的黑匣子小剧场到内地大剧场,改变的不只是座位数。“在香港演的是比较小的剧场,和观众会更近一点,比较聚气。来到这里,场地非常大,观众也更多,我们需要把整个气场放大很多倍。”黄宇峰说,剧本上的设计能不能贴合内地观众的口味,团队心里并没有底,但“台前幕后、化妆老师,整个团队真的付出很多努力”。

掌声之后:五个专业,五种“认出了自己”
散场后的交流里,几位广外艺学生表示“都是剧里的人怎么撞上了自己”。
学前教育专业学生林琬婷记住的是那句“不停下”:“《爱丽丝与冷酷仙境》真的是非常棒的一部作品,爱丽丝不断坠落却从未停下,这份坚持很打动我。世界总想把人磨成该有的样子,但她让我看到,清醒地抵抗、不丢自己,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她说,作为学前教育专业的学生,会把这份精神融入未来的幼教工作,把这份力量传递下去。
首饰设计与工艺专业学生陈书弘,看见的是那个失业的爱丽丝。“我深有共鸣。作为首饰设计专业的学生,我也时常焦虑未来求职、自己的创作能否被接纳。剧中失业的爱丽丝闯入异化的职场,熟悉的童话角色变成各色职场人,道尽年轻人的迷茫。”幻想与现实的落差让他想起自己手里的设计稿,“它提醒我,无论以后遭遇什么压力,都要守住创作本心,不丢掉热爱。”

跨境电子商务专业学生张拥政把那个异化的职场,直接对照成了自己熟悉的平台规则:“职场仙境像跨境平台:算法多变、合规严苛。爱丽丝的迷茫,恰似新人做选品运营时的无措。”他从戏里带走一条判断——“做跨境既要适应规则,更要守住本心、打造品牌特色,用原创连接世界”。
音乐表演专业学生严创城的笔记最像课堂记录:“该剧舞台简约,以人声叙事为核心,依靠唱腔、音色与舞台表现力推进故事。角色唱段贴合内心矛盾,借助气息、强弱层次塑造人物,使我明白音乐剧演唱贵在以声传情。”对他而言,简约的舞台反而把注意力逼回声音本身,“这次观演拓宽了我的舞台审美,也为我后续的剧目演绎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现代教育技术专业学生毛堉凡抓住的是“内卷与规训”:“职场仙境里的挣扎与选择,提醒我未来不管走向哪里,都要守住内心的节奏,不被环境同化,保有独立思考的勇气。”
同一天,刘令飞的大师班把话题从“看戏”拉到“做戏”。这位中国音乐剧领军人物分享的舞台魅力秘诀,与台上这群香港学生的实践形成互文:一边是怎么把故事唱出来,一边是怎么让声音站得住。
一场演出、一堂大师课,落在校园里不过几小时。但对台上台下这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关于“要不要守住本心”的那道题,已经被认真地摆到了面前。

记者手记
戏剧最动人的魅力,从来不止于舞台上的歌声与故事,而是让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片黑暗的剧场里,生出相通的共鸣。当爱丽丝跌进荒诞的职场仙境,台下的学子跟着一同窥见年轻人共同的迷茫与挣扎。
没有宏大的说教,借童话的外壳,舞台把求职焦虑、自我拉扯、坚守本心这些藏在青年心底的困惑娓娓道来。同一出戏,不同专业的学生读出属于自己的思考,有人看见热爱,有人看见抵抗,有人看见和世界相处的方式。
这也是大湾区校园戏剧交流独有的温度。粤港澳青年创作者以中文音乐剧为载体,在同一个空间里共情、对望。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戏剧打破地域的距离,让每一位观众都在故事里遇见自己。
文|记者 秦小杰
图|记者 周成 邓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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