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夫人彭丽媛同出席亚太经合组织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的经济体领导人或代表配偶在深圳湾文化广场举行集体活动,参观“岭南非遗传承与创新”主题展。

岭南文化是中华文化重要支脉,展现了人与自然和合共生的智慧。这场展览把清代外销瓷、描金漆器、当代非遗工艺品与融合科技与艺术的作品串联起来,纳入同一条观展动线。

在此次展览策展人、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看来,“展览充分体现岭南开拓进取的创新精神”。几百年前随商船远渡重洋的岭南外销品,勾勒出千年前海丝贸易的图景;当代非遗手工艺品延续着岭南传统文脉;借助AI技术与新材料的艺术创作,则给宾客带来沉浸式观展体验。岭南工艺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不断更新。

王绍强希望,让世界各地宾客从展出的作品和展演中,感受岭南的生活之美,也看到这片热土上的岭南人追求卓越的精神。

一只外销碗,读懂岭南开放

本次展览从千年商贸开始谈起。

展览展出一只清代广彩大碗,碗壁上画着中国庭院里的人物和花鸟,托起碗底的铜座却是两个西式小天使。这只藏于广州十三行博物馆的广彩描金花鸟人物纹镶天使铜座大碗,让东西方的审美与工艺浑然相融。

另一件清嘉庆年间的广彩人物纹大碗,碗心绘宋代杨门女将的故事,内壁描绘清代官员的生活场景,外壁口沿处还装饰有开堂审案、围观对弈等画面。

一只碗上,202位人物神态各异。匠师在景德镇素白瓷胎上用墨彩勾线填色,又借鉴西洋绘画的透视与色块塑形手法,让人物既有工笔画的细腻,也有西洋画的立体感。

广作漆器也循着海上商路走进海外贵族家庭。展厅里的黑漆描金彩绘人物纹茶叶盒、黑漆描金八角形游戏筹码盒和红漆描金庭院人物纹八围屏风,虽形制各异,但都将中国庭院里的人物与景致,以及巧夺天工的中国工艺,带到海外人家的茶桌、牌桌和厅堂。

这些外销品见证着海上商路的双向往来,也让人们从广东千年外贸史的细节中读懂中国开放包容的文化传统。

目光从广州十三行移向珠江口东岸,1979年,蛇口工业区破土动工,广东又一次站在对外开放的前沿。如今的深圳,2025年全市进出口总额达4.55万亿元,居内地城市首位。开放始终是读懂广东、读懂深圳的重要关键词。

一针一线,绣出岭南日常

展览聚焦当代岭南非遗传承人的精品佳作。潮州木雕、广绣、珠绣,都是岭南人熟悉的手艺。传承人把自己的情感和对美的理解融进一刀一刻、一针一线。

展厅里,由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黄伟雄创作的珠绣作品《梅姿竹影戏锦鸡》,刻画了一对锦鸡,一只俯身,另一只回首。远看像一幅花鸟画,近看才见无数颗白砂糖大小的珠粒顺着羽毛和枝叶的走向排布。浅色梅花缀在枝间,青绿竹叶斜斜穿过,构图细密、层次分明、色彩丰富。加之锦鸡寓意“锦上添花”,更为这幅珠绣添了一层幸福与美的期盼。

同样是绣品,潮绣《五福临门》则让金色龙纹从绣面隆起。潮绣代表性传承人孙庆先与年近八旬的康惠芳合作,以潮绣的垫高技法托起龙身,再沿着轮廓盘绕金线。光线洒在绣面上,金线随着龙身的起伏显出明暗层次。

展览还把广州十三行博物馆藏的20世纪中期潮绣盘金绣龙凤纹嫁娶服,与当代潮绣婚礼裙褂一并陈列,观众不难发现,传统龙凤纹样仍然寄托着人们对婚姻和美好生活的祝愿,但衣身线条、纹样走向,已然出现了新变化。

此外,策展团队还把岭南音乐、茶点与民俗融汇成一场展演。孩子们手举沙头角鱼灯,伴着乐声起舞,岭南民间故事也随之展开。看完展品再赏展演,观众们便能明白这些老手艺如何扎根于生活,又如何在生活中代代相传。一座城市的文化厚度,也正藏在这些今天依然有人愿意学、愿意做的老手艺中。

科技赋能,非遗焕发新颜

宾客们经过一段长廊,来到一条由策展团队借助AI影像营造的岭南骑楼街。临街的店铺、廊下往来的人群,再现了昔日岭南街巷的生活景象。“岭南天气湿热、多雨,骑楼里便藏着岭南人的生活智慧。”王绍强说。

19世纪末,骑楼这一建筑形式经东南亚传入广州。底层向外悬挑连通式廊道,二层及以上“骑”在人行道上空,行人穿行廊下晴可遮阳、雨不沾衣,底层天然形成开放式商贸空间,形成“下商上居、前店后宅”的广府生活格局。外来建筑样式不仅适应了岭南的气候,也融进了广州人的生意与日常。

不少年轻艺术家也在用新的材料和造型手法,重新演绎节庆与民间建筑中常见的传统形象。

杨淞的作品《生生不息》用超细反光不锈钢丝再现广东醒狮的形象,细密的钢丝交织成狮头的轮廓。光线照下来呈现出彩虹般光泽,熠熠生辉。再看同场展出的传统佛山彩扎醒狮头,夸张的圆眼、大张的狮口依然醒目。从手工彩扎到光影造型,材料变换了,但岭南人熟悉的那股精气神没有变。

在深圳,科技与文化的交融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今年文博会上,广彩、广绣传承人与动漫游戏企业签约,尝试把传统工艺的纹样用进数字内容;在前不久对外开放的前海博物馆,观众可以戴上AI导览设备,一边欣赏古代玉器、瓷器等“国宝”一边听讲解……

“开放、创新、合作”是2026年APEC三大优先领域,也是岭南文化传承创新的底色。昔日,岭南的能工巧匠在与海外客商的往来中,吸收外来的审美趣味;今天,艺术家们把新技术、新材料融进岭南百姓熟悉的民俗与手艺中。这份开放包容、敢于尝试的精神,让岭南文化在科技时代有了新的表达,也让远道而来的宾客看见,开放如何一再成为创造的起点。

【专访】

羊城晚报:“开放、创新、合作”是APEC“中国年”的三大优先领域。“岭南非遗传承与创新”主题展览是配合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的重要文化艺术活动。请您谈谈本次展览的策展思路。

王绍强:本次“潮涌湾区,物茂风华——岭南非遗的传承与创新”展览作为APEC“中国年”的重要文化活动,整体策展围绕文明互鉴、匠心传承、生活烟火、当代创新四大板块逐层铺展,构建起完整叙事链条。

策展首先锚定“开放与合作”的历史底色,第一单元“海贸华彩的文明互鉴”回望海上丝路历史。清代广州十三行作为对外贸易窗口,从这里世界各地的物产源源不断流入岭南,而岭南的风物也从广州十三行销往世界各地。另一方面,岭南侨民漂洋过海为世界各地的发展贡献力量。一封封侨批维系着他们跨越山海的文化根脉。

所以第一板块用广彩瓷、外销漆器等外销精品,文房四宝和侨批等文物,展示数百年来岭南非遗和世界各地之间贸易和文化往来,呼应APEC倡导的开放合作精神。

第二单元“非遗造物的匠心传承”进入当下,向来宾展示新时代非遗传承人创作的精品佳作。岭南造物兼收中外技艺、融汇东西审美,形成独特的美学风格与技艺流派,展品包含了雕刻、陶瓷、刺绣、纺织等岭南非遗技艺的主要门类,这些作品各自又蕴含着许多美好的寓意和愿望。这个单元着重展现岭南非遗的巧思、精工,及传承人的坚守,也让来宾们看到岭南人在非遗手艺里寄托他们对生活的美好向往和期待。

欣赏精美的非遗精品后,来宾们进入第三单元“岭南生活的烟火气韵”,欣赏南音、岭南歌舞,品味茶点。我们在这里暂缓展览节奏,让来宾体验雅致的岭南生活方式。喝茶听曲之后,以AI复原骑楼街这一“前店后居”的岭南特色建筑,再现莲香楼、采芝林等广东老字号,同时展出南药、外销植物画、岭南画派等岭南文化符号,让来宾感受岭南人的生活意趣和真情实感。

最后落实“创新”这一关键词,第四单元“当代语境的非遗创新”打通传统与当下。硅晶片激光雕刻醒狮、大型竹编珐琅鳌鱼、陶瓷水墨的当代转化,将中式纹样、吉祥瑞兽等传统符号结合现代材料、数字技术,焕发新生。

整场展览秉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方针,借岭南非遗,搭建APEC背景下不同文明对话的文化桥梁,传递“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文化外交理念。

羊城晚报:如何把传统非遗展陈做得出彩?

王绍强:深圳湾文化广场本身环境优美,但并不是标准的展厅空间,参观动线曲折,沿途包含异形半圆厅、通道、跨层扶梯、户外露台等区域,现场有不少容易干扰观展的设施,很难完全避开。同时,场地的天花、灯光、地面与墙体都不允许大幅改动。我们通过空间关系、色彩搭配和整体灯光规划,精炼展墙文字,反复打磨每一处细节,最终使策展逻辑能得以充分表达。

比如第一单元在一个半圆的空间内,这些文物大多精巧,瞬间被空间“淹没”。我们将历史图景和展品细节用环形灯膜的方式营造氛围,把中外贸易历史的宏伟气势传递出来。发光展柜不但烘托出展品的珍贵价值,也配合传统的上灯侧灯照明,将展品的完整轮廓充分呈现,使来宾直观感受到展览要传递的氛围情绪,然后再聚焦展品的细节,了解这些中外交流的感人故事。

在展陈设计中还要把握观看的节奏。宾客们在庭院喝茶听曲,体验完传统互动后,进入AI骑楼街,边走边观看,画面中一个个老字号店铺里,人们试穿洋服,看粤剧喝早茶,生动有趣。体验了传统的岭南生活,随即转入当代创新单元,大型艺术作品赫然映入眼帘,比如盘旋升腾的鳌鱼,能给来宾持续提供意想不到的感受。

不少常规展陈手段在这个场地都受到限制,落地过程挑战不少,但最终呈现的效果收获了大家的认可。

羊城晚报:本次展览精选40余件展品,请您分享本次参展作品的类别,并谈谈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王绍强:作品不但要精美,还要能讲故事,把文化理念传递出去。

比如第一单元,讲的是近代以来岭南和世界的贸易往来,首先展示的是广彩瓷,它是在海外贸易的需求下诞生的一个特别的瓷器品类。广彩瓷在技艺上融合岭南美学与西洋绘画技法,色彩丰富、器型雍容华贵。我们特意挑选了两组广彩瓷重要展品。

一组是广彩大碗,其中最大的直径达到59厘米,用作潘趣酒碗,在宴会派对上,盛满美酒迎接宾客。大碗共绘有202位人物,里面不但有东方面孔,也有不少来自其他国家的人物形象;既讲述中国历史故事,也描绘外国使者交流的场景。

另一组是徽章瓷,工匠依照海外皇室、贵族提供的家族徽章图样彩绘烧制。展品包括印有美国第18任总统格兰特的姓氏缩写的瓷盘,还有俄国叶卡捷琳娜大帝的父母联姻瓷盘。这些展品,在技艺上融合中式细腻彩绘与欧式典雅审美,在内容上描绘中国故事和外国人物形象,在使用功能上结合中外生活方式,让岭南匠心工艺在遥远的国度留下东方风华。

又比如第二单元的重点展品——潮州金漆木雕龙虾蟹篓。世世代代生活在海边的潮汕工匠,通过长期对虾蟹的观察,先设计出生动图纸,再挑选一段完整樟木,一层层精雕细刻,才呈现出作品的基础形态。来宾可以看到虾须蟹足如此纤细,一旦断裂,整件作品就前功尽弃了。接下来还要反复打磨,层层髹漆,最后贴上金箔。

这样的作品展现了岭南人的生活,也表达了人们感恩大海给予赖以生存的物资,盼望出海满载而归。这种朴实的期待就是岭南人勤劳奋进的动力。

当代艺术作品《神游》,形象来自传统文化中的瑞兽“鳌鱼”。鳌鱼“龙头鱼身”,象征着“独占鳌头”和“鱼跃龙门”,这两个中国成语表达了人们不断自我超越,终可美梦成真的良好愿望。

这件作品采用竹编、藤编、珐琅等多种传统技艺,通过金属锻造与现代光影相结合,是对岭南非遗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也契合了深圳这座城市“敢为人先、力争上游”的精神风貌。

展览还有潮州枫溪通花瓷花篮、潮州双面绣等非常经典且精美的展品,以及肇庆端砚和侨批等既展现工匠技艺又传递人文情感的展品,它们使展览的体验更丰富多维。

羊城晚报:近些年广东美术频频亮相国家舞台,作为美术工作者有什么感受?

王绍强:作为美术工作者,我们传承岭南艺术革新精神,通过创作、展览和艺术活动,向全国乃至世界展示中国文化、岭南文化中的真善美。这是广东美术工作者的光荣。

近些年,广东在文化艺术领域的努力有目共睹,大型展览引发全国甚至国际反响,艺术创作也持续推进,同时广东美术多次登上国家重要对外展示舞台,我都是参与者、见证者,内心是非常振奋的。

广东美术在这些重大场合中,收获众多高光时刻,比如去年全运会的有关设计与创作等。我感觉,这些年是广东艺术创作的井喷时代,艺术家们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自我超越。

新时代之下,美术工作者的责任也发生变化。我们不只做绘画创作,更要推动传统文化活态传承。就像本次展览,美术从业者参与策展、展陈、当代艺术创作,把传统手艺转化为大众看得懂、国际能共情的视觉语言。

粤港澳大湾区为文化发展提供沃土,广东美术既要守住匠心,深挖本土文脉,也要继续保持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作为美术工作者,我们要继续做好传统和当代之间的桥梁,让广东美术持续在更大的舞台讲述好中国故事。

文 | 记者 朱绍杰 周欣怡 梁善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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