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红果短剧发布《关于肖像侵权专项治理的公告》,围绕平台自审、制作预检、侵权投诉三个环节推出治理措施。

而在一周前,演员赵丽颖以肖像权纠纷起诉红果短剧运营方一案已在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开庭,目前尚未宣判。

当AI可以低成本生成一张“看起来很像”的脸,争议的焦点就不只是法律边界,更是一个值得讨论的文化现象:在流量驱动的内容工业里,一张观众熟悉的脸,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撞脸”到“融脸”,一张脸成了流量捷径

据多家主流媒体报道,赵丽颖方主张,红果短剧平台内部分短剧涉嫌未经许可,利用AI换脸、融脸技术将其面部特征合成到短剧角色中,甚至直接将其肖像用作短剧封面,用于商业引流。被告名单同时包含红果短剧运营方北京笔墨留香科技有限公司、其全资股东北京抖音信息服务有限公司及一名自然人,案件于11月10日以云法庭形式开庭。

这并非个例。今年10月,红果短剧曾针对批量套用同一人脸模型、五官模板导致的“多人同脸”“跨剧撞脸”问题,集中处置低质和同质化微短剧两万余部。

从“撞脸”到“融脸”,技术门槛不断降低。创作者不再需要真的请到某位演员,只需通过深度合成技术,把一张观众熟悉的脸贴到角色上,就能在封面和前几秒抓住用户的注意力。

在文艺评论家、暨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郑焕钊看来,AI偶像觉得之所以能够吸引人,除了“脸”本身,还与人们围绕它形成的情感投射、共同记忆和社群活动有关。“一个生成的角色出演剧集,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具备持续互动能力,也不意味着它一定能成为偶像。面孔可以批量生成,但有辨识度的人格、受到喜爱的作品和长期情感联系,仍然需要创造与运营。”

AI把明星的脸嫁接到新的短剧角色上,本质上是在挪用观众已经建立好的情感连接,把文化记忆直接兑换成点击量。

49万部新剧争夺注意力,“像谁”很重要

AI正在把短剧变成可以批量生产的内容。《全国微短剧产业研究报告(2026年1—9月)》显示,2026年前三季度全国微短剧上线总量达到49万部,用户规模增至8.5亿,月活跃用户超过6亿;其中上半年AI新剧数量达22.19万部。

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6年9月,红果短剧去重用户量达4.3亿,同比增长82%,同期短剧视频行业总使用时长净增量达133.29亿小时。

报告显示,上半年播放量破亿的AI新剧为1055部,仅占AI新剧总量的约0.47%。当数十万部作品在竖屏信息流里争夺用户手指的一次滑动,“第一眼吸引力”就成了生死线。封面是否熟悉、主角是否“像某个明星”,直接决定了用户会不会点进去。在部分AI短剧里,“像谁”可能比“演了什么”更重要,脸本身成了可以被拆解、拼接、复用的文化符号。

红果短剧在公告中披露,截至2026年10月,平台累计拦截、下架、修复疑似存在肖像侵权问题的作品43992部,其中99%由平台主动前置拦截;2026年8月上线的预检工具累计检测物料近80万例,提前拦截不合格素材9万余例;2026年4月以来受理肖像侵权举报、投诉1500余起。

公告同时坦陈,部分创作者使用融脸、修改原始肖像素材等方式规避检测,前置拦截仍存在失效情形。

治理之外,短剧更需要给自己“长脸”

截至记者发稿,赵丽颖诉红果短剧案尚未宣判,相关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各方应承担何种责任,仍需以法院生效裁判为准。但案件引发的讨论已经超出了个案本身。当短剧平台频频陷入侵权官司,行业真正需要思考的,或许不是如何更隐蔽地“蹭”到一张明星脸,而是如何塑造属于自己的角色与面孔。

短剧作为当下增速最快的大众文化形态之一,拥有数亿用户和惊人的使用时长,它理应生产出自己的文化符号、自己的演员辨识度、自己被观众记住的“脸”。靠挪用明星脸换来的点击,本质上是在透支整个行业的文化信用。

技术工具与平台规则是底线,但未来能支撑短剧行业走得更远更稳的出路,仍在于让好故事和好演员被看见,让短剧长出不需要“借用”的文化面孔。

【专访】

羊城晚报:近期,先是多家平台推出旗下AI艺人,后有AI“换脸”纠纷频发。在您看来,当偶像可以批量生产、按用户偏好定制、24小时陪伴,“偶像”这个概念本身会不会被掏空?

郑焕钊:虚拟形象成为偶像并不是新现象。偶像之所以能够吸引人,既与形象、作品和表演有关,也与人们围绕它形成的情感投射、共同记忆和社群活动有关。因此,AI艺人的出现不必然掏空“偶像”,但会改变偶像形成和维持关系的方式。

这里还要区分AI演员、公共虚拟偶像与私人陪伴角色。一个生成的角色出演剧集,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具备持续互动能力,也不意味着它一定能成为偶像。面孔可以批量生成,但有辨识度的人格、受到喜爱的作品和长期情感联系,仍然需要创造与运营。如果未来个性化互动更加成熟,追星可能同时出现公共化与私人化两种趋势。

羊城晚报:今年9月1日,微短剧备案新规正式落地,AI内容标识、分级审核、投资额监管都在收紧。在您看来,短剧平台的规范化如何促进精品内容打造?

郑焕钊:我倾向于认为,明确、稳定的规则总体上有助于行业发展。AI内容标识、分类审核以及依据投资额度划分管理类别,能够明确制作与播出的责任,为长期投入和专业创作提供更可预期的环境。

但规范化与精品化不能直接画等号:合规解决的是基本要求,精品还需要在剧情、人物、表演、视听和思想表达上形成创造。对探索空间的担忧,需要放到具体执行中讨论。艺术创新经常涉及复杂人物、尖锐冲突和非常规表达,审核应当结合完整作品判断,区分题材的特殊性、表达的探索性与实际的内容问题,避免因局部元素或题材标签而压缩创作空间。

“安全的精品”也不应意味着没有矛盾、没有复杂性、没有艺术冒险。好的作品往往通过这些表达回应观众真实的生活经验。治理为行业确立清晰边界,创作者则在其中拓展表达的深度与可能。二者能否形成积极关系,既取决于规则的明确和执行的专业,也取决于行业能否持续产生有创新性、能够满足大众需求的作品。

羊城晚报:在平台算法的操控下,单靠创作者用心打磨能破局吗?精品化是否需要平台算法逻辑先发生改变?

郑焕钊:我首先会追问:所谓“精品”,是制作投入更高、画面更精细,还是确实在故事、人物、表演、视听和思想话题上形成了创新?如果增加的投入没有转化为观众能够感受到的差异,就很难形成相应的市场回报。

AI降低了制作门槛,却没有自动解决内容稀缺的问题。大量作品沿用相近的题材、人设和冲突,即使技术完成度提高,也可能缺乏让观众选择它的理由。尤其是仿真人作品,观众会自然地将其表演和情感表达与真人剧比较;如果只是复制既有套路,其技术优势未必能转化为观看优势。

新兴文艺发展的重要拐点,往往发生在供给增加之后:

观众逐渐熟悉技术,猎奇感减弱,竞争开始更多取决于作品能够提供什么独特体验。AI短剧正在面对这一变化。专业团队、持续投入与艺术探索,会为精品出现创造条件,但市场不会自动奖励所有高投入作品。真正有竞争力的,是能够把专业能力转化为大众需要的艺术创新,并形成有口碑、能持续观看和具有后续开发价值的作品。

文|记者 梁善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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