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习惯用各种身份和形象来形容女性：公主、母亲、精灵……而焦媛，是“女王”。这位香港“舞台剧女王”的表演充满张力，只要站上舞台，观众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锁定在她的身上。在《金锁记》中，她是被欲望吞噬的曹七巧；在《阮玲玉》中，她是陷入绝望的阮玲玉；在《彩虹的尽头》中，她是才华横溢却命运破碎的朱迪·嘉兰……这些复杂而立体的女性，因焦媛的演绎而获得了舞台生命。

舞台下的焦媛亲切随和，却以对戏剧近乎全身心的投入，展现着另一种执着的“女王”气质。十年如一日地表演、创作，舞台与她的人生已经密不可分。

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期间，焦媛带来大师班《身体承载行动，身体先说话》，与年轻学子分享表演经验。接受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时，她讲述了自己与舞台相伴的几十年，也谈起这份热爱背后的痛苦、执着与幸福。

热爱：痛苦也是幸福的一部分

焦媛出生于河北保定，四岁时随家人来到香港，父亲是京剧艺术家，母亲是芭蕾舞蹈家，她从小便在艺术氛围中长大。中学毕业后，焦媛原本打算追随母亲的脚步，报读舞蹈系，却阴差阳错选择了戏剧专业。音乐剧《少女梦》成为她人生的转折点，她不仅凭该剧获得香港舞台剧最佳女主角提名，也由此拉开了她与舞台相伴的人生。

“舞台上的焦媛与舞台下的焦媛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喜欢舞台。”焦媛形容，她除了吃饭睡觉、照顾家人，其他时间都交给了戏剧，看剧本、看演出、琢磨角色，这些事情早已成为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能在二十岁出头就找到自己愿意付出一生的志业称得上是幸运。但常年与热爱的事业相伴，也并非意味着每一刻都充满愉悦。焦媛演了十几年的《金锁记》，曹七巧这个人物长期处于紧绷的精神状态，情绪复杂而强烈，演员需要不断进入她的内心世界。焦媛回忆，每次演出结束，自己往往还需要三个小时才能慢慢平复。”体力上的疲惫反而容易处理，睡一觉就能恢复；但情绪上的消耗是最难的。我有很多次想过：要不放弃吧？难道我到了这个年纪，还要维持如此高强度的精神紧绷状态吗？”

但舞台已经成为她的本能。“我一听到配乐、一读到剧本，脑子里就会冒出想法：这个能不能改编成舞台剧？如果我来演这个角色会怎么样？瞬间兴奋感、热情又回来了。你内心清楚自己深爱这件事，割舍不掉。”她说，“痛苦和疲惫客观存在，那就学着和它们共存。”

欲望：不希望世界只剩下短视频

在大师班上，焦媛用“dying to tell”形容自己对待艺术的态度：心里有迫切想要表达的东西，才会有行动的动力。她认为，欲望本身并不是坏事，关键在于如何运用它。“人人都有欲望，如果能够转化成驱动力，那就是好事。”

这句话放在她与《金锁记》的关系中，或许更容易理解。曹七巧是一个被欲望吞噬的女人。演绎这个角色十几年，焦媛不仅要理解她，还要保留自己对欲望的感知。“缺少对欲望的感知，很多角色根本演不好。生活里不一定要释放出来，但舞台上必须用上。”最近《金锁记》进行新一轮巡演，焦媛也要再次调动起这种感受，重新“变成”曹七巧。

这种对人物欲望的呈现，也体现在语言的选择上。《金锁记》原著以张爱玲笔下的上海为背景，焦媛却选择以粤语演绎曹七巧。她特别提到，第二幕有不少语速很快的台词，粤语本身的语音特点和节奏感，让人物的争吵、独白更具锋利感和音乐性。对她而言，粤语并不只是把台词换一种语言说出来，而是参与了人物的塑造。观众也曾反馈，粤语版的演绎酣畅淋漓；在焦媛看来，粤语的演绎反而成就了这个人物，也成就了这部戏。

但焦媛自己的欲望，并不止于塑造好一个角色。“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算不算幼稚：我不希望未来世界只剩下电脑、短视频，现场舞台剧彻底消失。所以只要我还能坚持，就想要推广舞台艺术。”

路难行，但仍需继续走。今年八月，《金锁记》新一轮巡演在广州开启。焦媛回忆，首场演出谢幕时，她哭了。“做巡演的难度比过去高了很多，但仍然很感恩有观众愿意走进剧场支持他们。”对她而言，这些观众的到来，不只是对一部作品的认可，也让她看到现场舞台艺术依然有被需要、被期待的可能。

行动：在体验中认识自己

如果不是戏剧从业者，舞台艺术对普通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焦媛给出了她的答案：“艺术就像一个温柔的拥抱。谁不渴望被温柔拥抱呢？”在她看来，艺术不一定要承担多么宏大的意义。当人们压力很大、精神紧绷的时候，听听歌、看看演出，就能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更重要的是，艺术能帮助人们跳出自我的小圈子，认识更广阔的世界。“就算我身为演员，读完剧本、演绎角色的时候，我都会意识到：我不是孤单一人。”

不同的人有着不一样的际遇和性格，戏剧、舞蹈、音乐等艺术形式，让人们得以窥见自己未曾经历的人生，也从他人的故事中重新认识自己。尤其是剧场，活生生的人在观众面前演绎故事，两个多小时里，全场观众同呼吸、共感受，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有着屏幕无法替代的力量。

这也是焦媛希望更多年轻人走近戏剧的原因。她不仅在舞台上演戏，也开设戏剧课程，学员从大学生到退休人士都有。有人希望提升自信，有人想结交朋友，也有人只是想为生活寻找新的乐趣。在本次大师班上，焦媛邀请现场观众上台进行肢体互动练习，短短几分钟，原本陌生的人也能在练习中放下拘谨。“戏剧的核心就是人与人的交流，戏剧课通过游戏形式帮助人们打开自我，建立自信。”

对于初次接触戏剧的年轻人，焦媛的建议很简单：“先给自己机会走进剧场看一场戏。”不必预设自己是否喜欢，也不必急于寻找答案，先亲身感受一次现场演出。如果坐在观众席上，心里曾闪过“如果站在台上的人是我，会是什么样子”的念头，或许戏剧的种子就已经埋下。

谈及戏剧，也谈及人生，她最后送给年轻人的两个字是：行动。“很多人，光靠脑子想，但不行动。”在焦媛看来，无论是演戏还是做人，都不能停留在想象中。角色分析得再透彻，终究要走进排练厅，把人物具象化；对一件事再感兴趣，也要真正迈出第一步，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行动会带给你很多意料之外的收获，行动即是实践。”

统筹 | 艾修煜 宋金峪
文 | 记者 胡广欣
图 | 刘志勇 邓鼎园
视频 | 邓鼎园 刘志勇 方可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