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楚宣

汕头潮阳贵屿镇华美社区，贵屿山不高，练江在不远处流过。山脚下这所乡村中学，2025年迎来了一百二十岁。它的起点，是1905年乡绅陈秀升在贵屿文祠里办起的界河学堂。真正让它从一间小学堂长成一所中学的，是一封封从暹罗寄回潮汕的侨批，和一代代把“番畔钱银”变成家乡书声的人。

一、文祠开课，新学启端

1905年，清廷废科举。贵屿华美人陈秀升，十三岁中童子试第一，光绪二十三年贡生入国子监，与郭经、郑浩并称“潮阳三学士”。功名之路断了，他把目光转向新学。这一年，他在贵屿文祠创办界河学堂，联合普宁贵碧乡的苏文焯，以“潮普联立”之名办学。课程只有三门：经学、算学、格致。学堂的经费，来自文祠的租田税赋。那是光绪初年方耀、叶大同等在县学宫之南建培元堂时置下的学田遗产。

陈秀升不是孤例。1898年，丘逢甲在潮阳东山书院（潮阳一中前身）推行新学，“以新思想及有用之学课士”，潮阳新学由此发端。据地方文献记载，丘逢甲曾登贵屿山，称此地“奇气郁盘”，并视陈秀升为“高足生”。1906年，陈秀升出任潮阳劝学所所长，三年间全县乡村学堂增至三十六所。

把界河从“小学堂”推上“中学”台阶的，是侨资。陈秀升通过泰国潮州会馆联络旅暹华侨陈耀衢。1911年，陈耀衢捐出巨资，将界河学堂升格为“私立界河中学”，校址迁至北林村西尾外，借李添木家祠堂作校舍。那笔钱具体买了什么，今天已经说不全了。但界河从小学堂变成中学，就是从那一笔开始的。

二、梅县延师，界河传薪

1910年，经丘逢甲具保，界河学堂发出委任状，聘梅县人刘石甫为总理（校长），月俸银二十两。陈秀升在委任状旁批了一行小字：“刘君精算学，可任教务。”刘石甫是晚清举人，留学日本归来，会讲潮汕话和客家话。

他到界河后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推行“师范传习制”：挑选优秀毕业生，送往丘逢甲创办的汕头镇平初级师范讲习所进修，学成后回校任教。这套办法像滚雪球一样运转起来。到1931年，潮阳全县三十六所新式学堂中，有十九所的校长是界河学堂毕业生。一个乡村中学，无意间成了潮阳新式师资的“母机”。

从1910年受聘到1938年病逝，刘石甫在贵屿二十八年。他没有留下多少文字，但1924年陈秀升倡建的桂屿文学社，社刊《桂屿文学社季征》上留着他题赠的四章七律，署名“潮普桂屿界河学校校长梅县刘石甫拜题”。诗中以“桂山”与“练江”为意象，其中一联后来被反复引用：“商量旧学心加邃，交换新知得转多。”一个梅县人，在练江边的小祠堂里，教乡下孩子既读旧书，也算新学。这句话，他写了，也做了三十三年。

三、练江渡军，弦歌不辍

20世纪20年代的贵屿，是练江平原的水运枢纽。1925年，邑人陈坚夫创办练江电船公司，四艘汽轮人货混载。这条水路后来成了革命者的通道：罗天、陈美南、曾广、李习楷等人多次乘电船来贵屿，在龙港村地下党支部研究对敌策略，输送青年到大南山打游击。

界河学校卷入了浪潮。1924年12月，普宁农运领导人方方到界河学校，与校董陈济美彻夜长谈。1925年1月，围绕“校租田”的纠纷爆发，校长陈济美被乡绅骗入警察所，后软禁于潮阳县城。三百多名师生步行到上练龙春庵前码头迎接他归来，学生上街游行抗议，最终华美乡绅在《岭东日报》上登报道歉十五天。一个乡村学校的学生，用脚和嗓子争回了一笔校产。

1927年“四·一二”之后，风暴更烈。普宁农运领导人杨振世带四百余名农军退至贵屿，陈伯瑜派出三只船渡农军过练江。陈济美、陈开强、陈鸿藻、陈映涛四人随军转移。他们经三河坝、流沙，到碣石，从汕尾乘船去了香港，最终流亡泰国。陈济美在泰南新城华侨子弟学校任教，陈鸿藻在泰北榄坡华侨学校当校长。界河的文脉，在异国他乡另开一枝。

全面抗战爆发后，界河学校在饥荒与炮火中坚守。1939年日军侵占潮汕，广东省立韩山师范迁揭阳古沟，收纳金山中学、聿怀中学等九校师生，号称“粤东联校”。毗邻的铜盂，潮阳县立联合中学在壬屿公学办学，设初中部与师范部，近二十名共产党员在校隐蔽任教，一批师生投笔从戎。贵屿与铜盂，在抗战最艰难的岁月里，同时容纳了两所中学的弦歌。1943年旱灾叠加战祸，练江水运被日军封锁，电船停航，界河学堂校舍一度被炮击损毁，但课没有停。

四、新名已更，旧印犹在

1947年春，陈伯瑜以校董身份推动潮普联立界河中学改制，李反之任校长。1950年，人民政府接管学校，校名定为“潮阳县界河初级中学”。毕业证书上留着过渡的痕迹：1953年5月1日颁发的一张，正文已写“潮阳县界河初级中学”，红色印章却仍是“潮阳县私立界河初级中学”。

1958年9月人民公社化运动中，贵屿、南阳、上练三乡合并成立上游人民公社，社名取“力争上游”之意；1959年8月，上游人民公社改称贵屿人民公社。学校校名亦随行政建制调整：1955年全县统一中学名称，改称“潮阳县第七初级中学”；1958年8月改称“贵屿初级中学”；1959年8月新校舍基本建成，正式定名“潮阳贵屿中学”。从士绅办学到国家接管，贵屿中学的校门上换了名字，账本上换了户头，课堂里换了课本。但华侨与这所学校的联系没有断。汇款少了，校舍旧了，可那几间祠堂还在。再后来，侨资和乡贤的捐款，又接上了。

五、侨资重返，书楼再立

改革开放后，侨资重返潮汕教育。1978至1987年近十年间，汕头校舍建设资金4.86亿元，其中侨资捐款1.6亿元，占三分之一，是地方财政拨款的2.76倍。贵屿中学的捐资链，从1911年陈耀衢那一笔开始，在20世纪80年代之后重新接上了。

1995年，陈伯瑜旅居美国的女儿陈素秋回到贵屿，捐资五万美元建成“陈伯瑜纪念楼”，建筑面积一千二百平方米。2016年，从贵屿走出去的深圳信利康集团董事长陈少青回乡设立信利康爱心基金，持续在贵屿中学奖教奖学。2021年，陈少青出资一千五百万元，又发动庄和忠、李奕娜、陈佩娟、李文才等乡贤捐资五百五十万元，共两千余万元，建起毓秀楼。楼占地一千八百多平方米，五层，建筑面积六千四百多平方米，配备了宿舍、图书馆、食堂和礼堂，能提供六百个床位。2022年5月，毓秀楼交付使用。

与此同步，学校的办学层次也在恢复：1978年复办初中，1984年增办职业高中，2008年复办高中，恢复完全中学建制。高考总上线率从2013年的45%攀升到2016年的90%，2019年实现“211”高校零的突破。今天的贵屿中学，是汕头市一级学校、公办完全中学，在校学生一千六百多人。

结语

回看这一百二十年，贵屿中学的每一步背后都站着不同的人。废科举那年，陈秀升在文祠里摆下课桌；抗战年月，师生在炮火里守着课堂；公社化时，校名跟着行政建制改；改革开放后，陈素秋、陈少青们又把钱送回练江边。制度一变，学校就转一次身；地方一呼，学校就多一口粮；侨资一来，书楼就再立一层。从陈耀衢1911年的那一笔，到陈素秋1995年的五万美元，再到陈少青2021年的一千五百万元，钱的形式在变，从侨批银元到人民币转账，但“番畔钱银唐山福”的逻辑没有变。

刘石甫当年在桂屿文学社写下“商量旧学心加邃，交换新知得转多”。一所乡村学校在一百二十年里做的事，说到底就是这一句：在旧学与新知之间，找到一个让乡下孩子走下去的方向。界河之源，流泽绵长；桂屿杏坛，永续芬芳。

本文作者简介

陈楚宣：硕士研究生学历，正高级会计师、高级经济师，现任广东城市交通投资有限公司、广东利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曾任广东省长大公路工程有限公司第三分公司党委委员、主任会计师、团委书记，广东冠粤路桥有限公司总会计师，广东省国资委监事会工作处副处长（挂职），广东省交通集团有限公司外派监事会主席、副总会计师、战略发展部部长；曾先后被聘任为中山大学、暨南大学、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广东财经大学等多所高校硕士研究生校外导师，以及广州华商学院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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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丨百年界河：潮阳贵屿中学一百二十年简史——一所乡村学校的百年历程与它所见证的时代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