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诞生于中国抗战烽火中的中文词汇，88年后出现在白宫的演讲台上：今年9月，中美元首再次会晤之际，特朗普在白宫欢迎仪式上专门提到了一个中文词，“Gung Ho”(工合)。

而它的根，有一截扎在河西走廊一座名为山丹的小县城里。

山丹县位于甘肃省西北部、河西走廊中段，是张掖市的“东大门”。这座地图上并不起眼的小城里，有一座山丹艾黎纪念馆——为纪念新西兰国际友人路易·艾黎而建。

路易·艾黎1927年来到中国，此后在华生活六十年。抗战时期，他与埃德加·斯诺等人发起工业合作运动，组织难民与工人建立生产合作社，在后方制造物资支援抗战。1944年，他带着培黎工艺学校西迁山丹，在此办学近十年，为西北培养了大批实用技术人才。艾黎情系山丹，把山丹视为他的“第二故乡”。

山丹艾黎纪念馆占地面积近40亩，展陈面积2136平方米。馆藏文物中，有两件三级文物意义深远：一本是《工合》折叠式小画册，朱红封面上印着“Gung Ho”字样，内页以工业合作社创办地的照片做宣传，是中国工合国际委员会面向海外发行的英文图文宣传册；另一本是《中国工业合作运动写真》，硬牛皮纸封面顶部印着工合的三角标志和文字，作者Jack Chen是工合运动重要美术创作者陈友仁之子，用来向海外介绍中国工业合作社生产自救的情况。

这两件文物，记录的是一个诞生于战火中的组织，以及漂洋过海、最终被收入韦氏词典的中文词汇“工合”。

“工合”全称工业合作运动，诞生于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抗战时期。当年战火蔓延，沿海工厂遭到破坏，大量工人流离失所。国际友人路易·艾黎、埃德加·斯诺与国内进步人士徐新六等人发起工合运动，组织难民与工人建立生产合作社，在后方制造物资支援抗战和生产自救。合作社社员人数一度超过两万五千人，帮助了超过二十万同胞。1939年6月，中国工合国际委员会在香港成立，代表中国工合接受各国、各团体以及各界中国工业合作运动所给予的借款、赠款和物资、技术等援助。

“工合国际委员会一成立，便得到了海外华侨和国际友人的广泛支持。美国友人蒲爱德受宋庆龄委托去美国开展工合推进活动。不久，便在纽约成立了‘美国促进中国工业合作运动委员会’，并努力使罗斯福总统夫人担任了该会的名誉主席，原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雅纳尔任主席。”山丹艾黎纪念馆文博副研究员赵谦玺介绍，经过该会的努力，在美国许多著名人士的支持下，中国工合运动得到了广泛的宣传，从而使更多的美国人了解到支持工合与援助中国抗战的重要关系。

而将“工合”精神带过太平洋、融入美国社会的另一个关键人物，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军官埃文斯·卡尔逊。1937年他第三次来华，在好友斯诺那里看到《红星照耀中国》手稿后，决定亲赴陕北。他成为第一位访问八路军总部的美国军官，获朱德接见；1938年又成为第一位到访延安的美国军官，毛泽东在杨家岭的窑洞里与他彻夜长谈。

1940年，卡尔逊与艾黎历时三个月考察南方九省的工合运动，深为工合提出的“努力干，一起干”的号召力所动。他致信罗斯福总统，称工业合作社运动可能是中国战争潜能中最重要的独立力量。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卡尔逊组建海军陆战队第二突击营，他把从八路军和工合那里学到的东西带回了部队，以“Gung Ho”为部队口号，冲锋时美国大兵喊着它往前冲。1943年，好莱坞以他的故事拍成电影《工合》，“Gung Ho”由此被韦氏词典收录，释义为“极度热忱，干劲十足”。

在赵谦玺看来，一个中文词汇能在美军队伍里传承八十多年，靠的不是谁宣传得好，而是因为“努力干，一起干”放在哪里都有用。一个社会组织的文化符号，能跨过语言、跨过太平洋，在异国军队里生根，靠的正是卡尔逊在华北窑洞里亲眼看到的东西：官兵平等、目标共享、一起干。

说回艾黎与山丹的结缘，要从办学说起。

1939年，艾黎在陕西凤县双石铺开展工合运动，创办了双石铺培黎工艺学校，招收贫困孩子和农家子弟，实行半工半读。但时局动荡，双石铺办学举步维艰。1943年夏，艾黎搭乘英国科学家李约瑟的车来到河西走廊，这是他第一次和山丹邂逅。

这里地域辽阔、民风淳朴、远离战火，于是他决定把学校迁过来。1944年12月，艾黎带着60多名学生和27名工人，用马拉大车运载设备，跋涉1000多公里终于抵达山丹。随之，艾黎将学校更名为“中国工业合作协会山丹培黎工艺学校”。

在这里，办学的方式极其务实：学校缺什么就办什么专业。学生没有校服，就成立毛纺组纺线织布；粮食不够，就买地办农场种小麦种菜。学校规模逐步扩大，一度发展到师生近600人、20多个生产小组的规模。也正是在这一时期，艾黎提出了“手脑并用，创造分析”的教育理念，成为培黎学校延续至今的校训。

如今的山丹艾黎纪念馆，于2016年7月开工建设，2018年年底完工并开始陈列布展，2020年7月新馆建成向社会开放。主题展览《艾黎精神永放光芒》共分青春年代、上海岁月、工合运动、培黎学校、热爱中国、情系山丹、幸福晚年、友谊使者、崇高荣誉和精神永存十个单元，记录了艾黎在华六十年的完整人生轨迹，以及他与“第二故乡”山丹的深厚情缘。自开馆以来，已接待各类参观团体和游客8万多人次，开展各类红色教育活动上百场次。

文、图｜记者 王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