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五邑大学教师 王朝旭

11月7日晚，由青年导演鲁伊莎执导的全英文话剧《第十二夜》在华南理工大学广州国际校区E5C剧场上演。作为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唯一的英文剧目，同时也是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艺美生活·惠民活动”板块入选作品，该剧在湾区高校的舞台上，为青年观众打开了莎士比亚喜剧的梦幻之门。

作为莎翁成熟期四大喜剧之一，《第十二夜》并非单纯制造笑料的轻喜剧。它借一场海难开启错位的爱恋与狂欢，在虚构的伊利里亚铺展文艺复兴人本主义的精神图景；而这一版校园场演出，则以克制精巧的舞台语言，完成了经典文本与当代青年之间的对话。

海难，是莎士比亚钟爱的戏剧巧思，也是本剧一切奇遇的起点。如同《暴风雨》以海上风暴拉开传奇序幕，《奥赛罗》借天灾扰动人物命运，海浪倾覆所带来的秩序崩塌，暂时剥离了现实社会固化的伦理枷锁。剧烈的环境变故制造出偶然性与不确定性，使戏剧冲突得以自然生发。在《第十二夜》中，这场海难最核心的功用，是赋予孪生兄妹薇奥拉与塞巴斯蒂安失散的契机，为薇奥拉女扮男装、改换身份进入伊利里亚世界提供合理的叙事前提。与此同时，海难带来的混沌感，也为全剧无拘无束的狂欢赋予了象征根基。

“第十二夜”本是基督教主显节前夜，也是圣诞节庆的尾声。莎士比亚刻意将故事放置在这个充满戏谑、颠倒与释放意味的时间节点，再搭配一处完全虚构的伊利里亚，共同搭建起一个隔绝现实的梦幻国度。在这里，阶层壁垒暂时失效，公爵、贵族小姐、管家、仆从、小丑共处同一戏剧情境，贵族的矜持、下人的粗鄙、世俗的礼法，都在狂欢的规则里消解。这也是本剧喜剧感的来源：它不是现实世界的复刻，而是一场限时的、被默许的身份倒置游戏。贵族可以放下身段追逐爱意，底层人也能肆意嘲弄权威；在短暂的幻境之中，人人都有挣脱身份外壳的机会。

性别错位，是剧本最核心的戏剧动力，也承载着人本主义的时代内核。在莎士比亚所处的文艺复兴时代，舞台上的薇奥拉本由男演员反串，这既受制于当时女性不得登台的社会规训，也放大了性别边界的模糊、暧昧与游移。而在这一版当代演绎中，薇奥拉的女性身份被重新激活，她与同为女性的奥利维亚各自主动奔赴所爱之人，成为主动追寻情感、肯定自我价值的独立个体。值得玩味的是，剧中人本主义的表达并非只停留在上层贵族浪漫诗意的爱情幻想里，它同样寄寓于底层仆从之间粗俗、直白的玩笑与恶搞之中。人本主义不是精英专属的审美，而是普通人舒展欲望、释放天性的共同诉求；雅俗两条线索并行，共同织就文艺复兴对“人”本身的看见。

管家马伏里奥，是这场狂欢里最鲜活的笑点担当，也是全剧讽刺意味最浓厚的角色。他平日里刻板自持、恪守规矩，一心攀附贵族秩序，活在自我编织的体面幻象之中；当他捡到那封伪造的情书，以为奥利维亚倾心于自己，便卸下伪装，放下平日的严肃教条，袒露内心的欲望。前后强烈的反差，构成舞台上最密集的笑点。戏弄马伏里奥的桥段，既是一场戏谑的恶作剧，也暗含对虚伪、功利、执念于阶层跃升者的温和嘲弄；喜剧之下，藏着冷静的审视。

薇奥拉女扮男装的身份伪装，支撑起整部戏错综复杂的情爱错位；直到孪生哥哥塞巴斯蒂安登场，真假身份相撞、谜团解开，薇奥拉恢复女儿身，故事走向高潮与收束。身份的归位，意味着这场狂欢幻境迎来尾声，但经由这场奇遇生发的自我觉醒，并不会随落幕消散。

舞台设计上，本版演出走简约写意的路线，以室内与花园作为核心叙事空间，呼应文本的诗意。舞台上的椅子一物两用，正面为坐具，背面装饰繁花，以极简道具完成空间转换。剧中的关键情节与荒诞对话，几乎都发生在花园之中。在文艺复兴的精神语境里，花园早已超越生产劳作的实用功能，转变为象征声色、诗意、欢愉的精神场域，是欲望与浪漫生长的地方。这组克制的道具设计，精准抓住了文本意象，以小见大，烘托伊利里亚如梦似幻的氛围。

当然，演出也留有可探讨之处。剧中小丑本是看透世人痴狂、穿梭于狂欢之中的评论者，承担着点破虚妄的思辨功能；而本场演出里，小丑仅以几首歌曲点缀，没有充分释放这一角色的思辨力量，未能完整呈现文艺复兴时期贵族弄臣兼具娱乐与讽喻的特质，角色的层次感有所弱化。

湾区潮涌，戏梦向南。当英文台词在华南理工大学广州国际校区剧场响起，四百年前的伊利里亚狂欢抵达大湾区青年观众面前。对于今天的校园观众而言，这场跨越语言与时空的演出，既是一次经典莎剧的审美洗礼，也让他们看见：那些关于爱、欲望、身份与自我的叩问，至今仍在回响。狂欢终有散场之时，但莎翁留给世人关于“人”的思考，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