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广州，秋意微凉，但华南理工大学广州国际校区E5C剧场却热气腾腾，全英文话剧《第十二夜》在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的两场演出圆满收官。

台下，年轻观众的面孔上写满兴奋，掌声与欢呼交织；剧场外，该剧导演鲁伊莎刚刚结束与观众的演后谈，面对羊城晚报的独家专访时，依然沉浸于她眼中的校园剧场特有的热烈氛围——真实、真挚、青春、干净、自由。

从上海到广州，从2018年国家大剧院的小剧场首演到2026年大湾区的校园舞台，这位拥有上海戏剧学院与伦敦国王学院双硕士背景的青年导演，带着她视如“初恋”的莎士比亚经典之作，完成了一场跨越八年的重逢，也完成了一次与大湾区青年的深度对话。

经典重塑：时隔八年的当代表达

《第十二夜》是莎士比亚创作于十七世纪初的喜剧，既有现实主义质感，又带有梦境般的奇幻色彩。故事起因于一场海难：孪生兄妹塞巴斯蒂安和薇奥拉失散。薇奥拉女扮男装流落至伊利里亚，成为公爵奥西诺的侍从，并替公爵向女伯爵奥丽维娅求爱。谁知奥丽维娅爱上了男装的薇奥拉，而薇奥拉又暗恋着奥西诺……

对于鲁伊莎而言，《第十二夜》背后是一段意义特殊的艺术启蒙。“我刚进上海戏剧学院读书时，老师让我跟着英国导演巴特学习，跟排的首部戏就是《第十二夜》。”鲁伊莎回忆，“它就像初恋，我很难忘记。”2018年，她带着自己执导的《第十二夜》走进国家大剧院小剧场，主创汇聚了来自中国、英国、美国、马来西亚、埃及、丹麦等国家和地区的青年戏剧工作者，以跨文化阵容完成了这部经典的全英文演绎，“演出后，大家毕业，回到各自国家”。

今年，鲁伊莎决定重启《第十二夜》。八年后复排，演出阵容大换血，只有一位2018年版的演员。但此次通过社招组建的新班底，让她颇为惊喜：“国内很多青年演员经过了国际化表演训练，英语好；很多外籍演员在上海从事表演工作。其中，不乏从事教育工作的兼职演员，他们下午5点半一下课就直奔排练场，排到晚上12点，对戏剧的热情值得赞扬。”

鲁伊莎坦言，八年前，无法深刻体会剧中人的创伤，随着年纪增长，更能感受世界残酷，以及剧中至亲离去后，主人公独自面对未知世界的巨大压力，所以，“当遭遇残酷事件后，人们在全新世界拥有了美好经历，最后又能跟失散的亲人重逢，这种反差给我带来的幸福感，十分强烈。”排练期间，她一直跟饰演薇奥拉的演员交流一个命题——人如何在一个全新的世界生存。

鲁伊莎对《第十二夜》的改编原则是“将背景迁移到现代语境，但不划定具体年代”。她删减了原剧本里十六、七世纪的笑话与风土人情表达，替换为更符合当代年轻人的情感表达，如大胆追爱的状态，“如果爱上了，你就去追、去抱、去亲”。在视听语汇上，鲁伊莎大胆破局：剧中有即兴Bbox，有莎士比亚时代的古典乐，还有现代摇滚乐。排练厅里，演员们玩音乐时的即兴表达，被她当即建议录音，于是，摇滚味十足的谢幕曲诞生了！“莎士比亚文本的包容性很强，你可以把现代化表达，丝滑地塞进去。”鲁伊莎说。

即便如此，团队对莎士比亚的经典台词极度敬畏。“台词的韵律、节奏、结构非常严谨，我们没有能力改动哪怕一个词。”鲁伊莎表示，剧组能做的就是让演员勤加苦练。

青春发问：重回剧场的纯粹初心

在演后谈中，学生观众的问题五花八门：演员会把天性带入角色吗？演吻戏时会尴尬吗？为什么我讲的笑话不能让同学笑？

“我很久没有听过如此真实、青涩、单纯的问题了，很幸福。”鲁伊莎感慨，在当下许多剧场里，观众往往害怕问出显得自己“不懂”“不专业”的问题而保持沉默，但学生们却无所畏惧，敢于替演员着急，“他们的提问行为，让我们回到了选择剧场的初心。”毫无保留的交流，让剧场真正成为没有门槛的艺术共享空间。

最让鲁伊莎印象深刻的，是有观众问：如果给《第十二夜》换个大结局会怎样？演员们脑洞大开，有人想为受欺负的管家马伏里奥复仇，有人畅想上演《权力的游戏》式的“血色婚礼”。鲁伊莎透露，2026年版保留原版大团圆的结局，希望给学生们呈现原汁原味的莎士比亚戏剧脉络，“原版结尾有着不可思议的美好。”她不排除未来会对这部剧做一次更实验性的改编。

谈及想通过《第十二夜》传递给年轻人的态度，鲁伊莎说：“剧中人很聪明，但遇到爱情时，会变‘恋爱脑’，做些荒诞事。回到现实，我们都有智慧的时刻，也可能在恋爱中、遇到事情时作出愚蠢选择。这是人的常态。所以，接纳自己，这就是我们的人生。”在她看来，莎士比亚的喜剧是凝聚校园年轻人的绝佳媒介，对于英语训练、文化理解、面对面交流帮助很大；莎士比亚的悲剧则会凭借更宏大、深刻的主题，让观众思考复杂的人性问题。

湾区回响：毫无保留的青春洗礼

带着《第十二夜》剧组从上海来到华南理工大学，鲁伊莎对大湾区校园的文化氛围有了直观体会：“学校漂亮，文娱活动多。我们来的这几天，操场上持续进行露天文艺演出排练，很专业。”

鲁伊莎也感受到了大湾区学生对待戏剧的活跃状态：“他们毫不吝啬地表达情感，极快对笑点作出反应。制作人说，有志愿者笑到躺在了地上；我也看到一位男生，端着还在做PPT的笔记本电脑，到处找位置，很可爱。”

尽管面对的是非英语母语的学生观众，鲁伊莎却发现，他们对莎士比亚剧作背景知识的了解很深，接受西方经典剧目的能力很强：“我在观众席，感觉大部分同学英语水平很好，不用看字幕。虽然对于古英语台词，可能需要字幕辅助理解，但他们能快速接收人物关系及笑点。”她分享了有趣一幕：“演后谈中，一位10岁小学生，全程用英文同演员交流，不愧在大湾区，大家的技能很全面。”

演出结束后，许多学生观众在社交账号发表高质量剧评，有人探讨管家马伏里奥的自大与可悲，甚至同情他的遭遇。鲁伊莎认真看了剧评：“他们写得用心、深刻。莎士比亚剧作就在那里，只要让大家有机会看到，都会有很多想法。”她感叹，这部剧的情节与大学生的生存状态紧密相连，剧中人物都是在年轻时经历重大变故，在陌生世界里重新打拼、生存，“这就像大学生离开校园、走进社会的预演。青春就是会有波折，会面临很多冒险”。

对于羊城晚报报业集团（羊城晚报社）主办的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鲁伊莎用“有魄力”来形容：“很多人想做，但你们真的做出来了，很了不起！戏剧季走进不同大湾区高校，有演出、大师班等活动，联动了城市文化。”她认为，对专业创作者而言，回到校园纯净、简单的环境是一次“洗礼”：“大家积极热情的参与，是对我们的最大鼓励。”她希望还能来大湾区演出，也希望“校园戏剧季越办越好，有更多好戏走进校园”。

统筹|艾修煜 宋金峪

文|记者 龚卫锋

图|记者 刘志勇 邓鼎园

视频|记者 邓鼎园 刘志勇 梁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