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的参演剧目《第十二夜》在华南理工大学广州国际校区剧场上演。在莎士比亚经典喜剧《第十二夜》的诸多演绎中，鲁伊莎导演的这一版本，具有独属于青年创作者的记忆点：更灵活、更时尚、更通俗。

《第十二夜》以海难情节开场，四组设施被四张巨大的白布笼罩立于台上，如同角色扑朔迷离的命运，演员穿行其间，挣扎、离散，最后定格在女主角薇奥拉失去孪生哥哥的瞬间，吊杆缓缓下降，为薇奥拉带来一件改变命运的男装，从此正式开启了薇奥拉女扮男装所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薇奥拉流转至伊利里亚侍候公爵奥西诺，并不断代替奥西诺向伯爵小姐奥丽维亚求爱，奥丽维亚却爱上了侍童身份的薇奥拉，同时，暗恋奥丽维亚的管家马伏里奥与奥丽维亚叔父托比等人之间的斗争也引发了许多啼笑皆非的乌龙。

鲁伊莎导演版《第十二夜》的灵活之处，体现在道具与情节之间的巧妙融合。海难过后，场景转换至奥丽维亚府上，侍女上台，以清扫的姿态将场景中笼罩的白布掀开，露出底下的桌椅。桌椅底部栽满鲜花，倒置是花坛、正放是可供坐靠的室内置景。导演在演后谈时说，《第十二夜》原剧本中的台词有大量关于花的意象，她们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将其具象化。用演员与花的互动、每一幕不同的主花设计指代不同的人物情感，足见剧组的细腻与巧思。随着剧情推进，管家、侍女们先后揭开四组白布，露出底下代表室内、花园等不同场景的舞美组合，如同解开一层层笼罩在真相之上的误会，展露出一个充满了欢乐与混乱的真实世界，拼凑出最终兄妹相认、爱侣携手的合家欢图景。

剧中也活运用了许多非现实主义的表现形式，表达薇奥拉与哥哥塞巴斯蒂安之间的视角转换时，薇奥拉与塞巴斯蒂安分立舞台两端，如镜面双生般遥遥相望、祈祷，既达到了转场的目的，也是对薇奥拉自身身份认同困惑的深入表现，薇奥拉脱去代表伪装的马甲，似乎是对内心女子本性的解放。或许是受制于篇幅，剧目后半段没有再对薇奥拉的内心做更多的挖掘和表现，比较可惜。

写作于17世纪初的《第十二夜》，对于许多不了解话剧的观众而言，无疑是严肃的、陌生的、有门槛的，而这一版由青年人创排、演绎的《第十二夜》，有着面向观众打破这层隔阂的野心。无论是现代说唱、演员即兴发挥的本土笑话，还是出现在剧中的折叠手机、音响，都能看出剧组尝试用当代元素消解莎士比亚时代与当下的时间鸿沟。“第十二夜”本就代表了主显节前夜人们的肆意狂欢，莎士比亚在此剧中为狂欢而设置的男人与女人、主人与仆人、聪明人与愚人的身份错位，显然也欢迎后人再增添一层古人与今人、时尚与复古的错位。因此，音乐形式、服装道具和人物调度上都更现代化的《第十二夜》，依旧能够如莎翁原剧副题的“What You Will”一般，或许是一句判词，又或许只是一句祝福，在当代传递出莎士比亚喜剧在一切变化、倾覆的秩序中对恒常自我的找寻。

《第十二夜》由中外青年演员共同参与演出，也是这一版《第十二夜》最独特之处，同时剧目遵循原剧传统，使用英文台词。诚然，这对本土演员而言是一次不小的挑战，陌生化的语言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演员更深层次的情感表达。如果要用英文台词，为何不用全外国班底的演员？如果要做经典本土化，为何不使用汉化后的台词？这是这一版《第十二夜》最值得引发思考的一点，也正是《第十二夜》能够走进校园的原因。

卡司的混编带来多重视角，张羽霖饰演的薇奥拉天然带有含蓄内敛的气质，与外国演员热情奔放的奥丽维亚形成反差，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张力也显示出文化与文化之间的碰撞。无论导演出于何种角度的考量，选择英文作为剧目语言一方面尊重原著，还原莎剧台词的韵味；另一方面也催生了更特别的舞台效果，薇奥拉、塞巴斯蒂安是伊利里亚的“异乡人”，马伏里奥、侍女等人是权力阶层的“他者”，托比、安德鲁、奥丽维亚和奥西诺在语言上的游刃有余，与薇奥拉、马伏里奥、侍女等人有意无意的紧张、谨慎形成对比，语言熟悉度的差异在无意间传递出天然、细腻、无从矫饰的情感，这也是《第十二夜》在跨文化角度带来的意外之喜。

观察《第十二夜》在编排上的取舍，这一版本更在乎的是观众能否进入情境、能否感受到话剧艺术的感染力。许多校园内的观众对于莎剧并不熟悉，陌生化的语言更加轻松地将观演者引领至虚构之地伊利里亚的遥远情境中，同时，这一版本还更加侧重表现喜剧欢乐的部分。以管家马伏里奥为例，英国国家剧院版本的《第十二夜》，就创造性地选用了女性出演这个兢兢业业又痴恋上位者的角色，放大了人物令人悲悯的一面，展示出女管家压抑的澎湃情感。而这一版本的管家，延续传统设定同时在表演上增添了许多设计，前后差异巨大的夸张肢体贡献给观众无数笑料，演后谈有观众直言像看了一场“小品”。对于校园里的演出来说，更通俗的表达当然是加分项，热闹的演后谈与欢笑连连的观众足以证明这部剧已经在更多人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大幕落下，笑声稍歇，狂欢的潮水退去，“第十二夜”将要迎来下一次灯亮，仍然值得继续思考的是，经典的再演绎要如何在轻浮的欢乐之外，为当代人留下更深重、更悠长、更值得反复回味的余韵。

文 | 王忆凡（中山大学中文系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