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繁花竞放——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获奖作者作品展”在深圳开幕。展厅之内，龙门非遗传承人、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获得者王汉池携12幅《客家山歌农民画组画》亮相。这组扎根龙门乡土的作品，向大湾区观众和来自全国各地的民间文艺家展示了龙门农民画独有的乡土魅力。观众欣赏画面中的农事民俗与直白的艺术表现手法，却未必知晓它们的起源与发展。它们既接续着明清祠堂、乡壁彩绘的古老脉络，也与日渐式微的客家山歌紧紧相连。

乡土为底，画自民间生

龙门县文化馆二楼，走进王汉池的画室内，一幅正在创作的画作立在画架上，从上色的区块隐约可见乡间交错的道路，人物尚是线稿。从这样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中，却已经能够辨认出不少岭南乡土符号，舞火狗、舞狮……

农民画是生长于土地的画种。龙门农民画起源于清末，距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彼时乡间没有专门的画师，祠堂、庙宇、民居的土墙之上，常有乡民随手描绘的吉祥纹样、农事图景，它们吸收了水墨画、水彩画、油画的表现形式，又借鉴民间的木雕、刺绣、剪纸等工艺，没有定名，也不成体系，只是岭南乡村自发的图像表达。漫长岁月里，这些朴素图像藏在乡村之中，等待一个被唤醒的时机。

现在人们所知道的龙门农民画，正式命名于20世纪70年代。1972年，时任县文化馆管理员的谭池发开办首期农民画培训班，面向以青年农民为主的业余美术爱好者，将散落乡间的绘画爱好者聚拢在一起。农民画学习班每年开班，每期持续一到两周，发掘出不少优秀创作者。

到20世纪80年代初，一批农民画创作者开始尝试“向内”深入挖掘，他们跳出“学院式”的绘画形式和构思方法，转而从本地传统民俗、日常生活、手工艺里汲取艺术养分。也正是在这一段时期，王汉池踏入农民画的创作领域。

早在1978年，王汉池就曾经加入县里的农民画培训班，却因为自认基础薄弱没能坚持下来。直至1982年前后，他再次拾起画笔，才发觉自己藏在骨子里的天赋。据他回忆，上学的时候，自己文化课学得吃力，偏偏对画画很感兴趣。慢慢摸到创作门路之后，他和同期许多本土画者一样，一边种田劳作，一边提笔作画。王汉池说：“一开始都是照着学院派那套来，学比例透视、近大远小。画久了，不断吸收积累，才慢慢摸出门道，有了属于自己的风格。”从跟着老师学基础，到逐渐有自己的鲜明画风，再到如今成为惠州市民间艺术大师，一晃40余年。

1983年，王汉池创作了颇具客家民俗风情的农民画《酿酒》，作品在1984年被选入中国农民画展览，并被送往挪威、瑞典展出，它是龙门农民画里第一幅入选全国农民画展、走出国门的作品，具有里程碑意义。而后的《舂米》入选全国首届现代民间艺术画展，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同期，一大批龙门农民画画家和作品逐渐走向全国、迈向世界舞台。1987年8月15日至25日，龙门现代民间绘画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1988年，国家文化部命名龙门县为“中国现代民间绘画画乡”。

在色彩间，安放山歌旋律

接触农民画的首个十年，王汉池就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可比起这些奖项和名声带来的光环，真正持续带给他创作热情的，是来自脚下这片土地的源源不断的灵感。农民画画家的日子始终如常，作画和乡土时序紧紧交织在一起：农忙时节下地耕作，农闲时拿起画笔。该怎样把亲眼所见的客家风俗、村落烟火，自然融进农民画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成了王汉池长久思索的问题。

2010年，他前往北京观看全国农民画大展，发现不少作品面貌趋同，“样貌大同小异，有的追求夸张变形，有的偏向抽象；它们大都吸取了一些民间刺绣、剪纸、版画、年画的灵感。”眼前所见，促使他沉下心，去寻找独属于自己的创作方向。

陪伴他几十年的客家山歌，像藏在心底的泉水，在此刻奔涌浮现。“我以前就很喜欢唱山歌，很多曲调歌词都不用想，张嘴就能唱出来。”王汉池说。他开始四处搜集老旧山歌，从记忆和旧书本里把一首首山歌抄下来，逐句品读，在婉转的曲调里，寻找到了独属于这片水土、也独属于他自己的创作灵感。

他以歌入画，依照每首山歌的叙事挑选最合适的农民画表现方法，最先成型的便是十二幅《客家山歌农民画组画》。原本只在山野间口头流传的曲调，就此凝固在纸面；口耳相传的客家歌谣和龙门农民画相融，那些藏在山歌里的故事，脱离了声音转瞬即逝的局限，化作能够长久安放、反复品读的视觉叙事。

2015年，这套《客家山歌农民画组画》拿下第十二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民间工艺美术作品奖。山花奖是中国民间文艺界的最高奖，王汉池的获奖是惠州文艺界首个国家级最高奖，也是全国农民画首次斩获该荣誉。2018年，作品再获广东省鲁迅文艺奖。接踵而至的荣誉，没有让他停下探索。时至今日，王汉池以客家山歌为主题创作的农民画已经积累到五十余幅，每一幅都各含巧思。山歌画并不固守单一面貌：有的造型奔放夸张，有的笔触相对平实，就连搭配在画面上的文字，也会跟着画面气质灵活调整。

本次在深圳举办的“繁花竞放——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获奖作者作品展”，王汉池带着《客家山歌农民画组画》亲自到场。在他看来，画作落笔完成、送进展厅，并不代表创作就此闭合，把完整的乡土故事交付给观众才算完成一次表达。“如果有观众来看，我会一张张作品介绍给他们，他们想要听山歌，我就会把它唱出来给观众。”王汉池说，“我希望他们看到画的时候，能够真正知道一幅画在讲什么。”

如今，王汉池搜集山歌素材的渠道早已不再局限于老旧手抄本，网络也成了新的宝库。他谈起挂在墙上的一幅画作，灵感便是刷短视频时偶然听见的一段客家山歌，听见之后便立刻记下曲调词句，慢慢打磨成画。在他眼里，客家山歌取之不尽，歌谣一日还在流传，这条以歌入画的路，他便可以一直走下去。

热爱之外，寻找传承之路

在王汉池眼里，每一处农民画之乡，都扎根于独属于自己的一方水土：“陕西户县的农民画，画的是黄土高坡、红高粱、窑洞；上海金山的农民画，带着江南水乡的风情，还有蓝染、土布。”落在龙门的画布上，画家们则偏爱岭南瓜果、舞狮舞龙这些风物与民俗，一笔一笔，织就属于岭南客家的视觉印记。王汉池认为，各地农民画从本土的风俗与记忆落笔，各有各的滋味，不必强行分出优劣高下。比起争一个名头，更要紧的，是本土得有愿意沉下心接住这门手艺的人。

摆在龙门农民画传承面前的现实难关，不在于画种无人可学，而在于有心踏进来的年轻人，大多很难长久扎根。最现实的一道门槛，便是生计。王汉池坦言，目前农民画的销路并不算好，愿意掏钱收藏画作的受众有限，画作定价普遍不高，不少买家买下画作也多用作礼品馈赠；拥有美术功底、愿意学习接触龙门农民画的年轻人，很难单凭售卖画作维持稳定的日常收入。依托农民画开发的各类文创产品，也还没有真正“破圈”；置身竞争火热的国内文博文创市场，能够从一片鲜亮热闹的图案里认出这是农民画的消费者本就不多，更谈不上读懂画面背后藏着的岭南民俗、乡土旧事，自然很难生出长久、真切的共鸣。

传承虽有困境，但龙门并非任由这门民间艺术独自沉浮，长久以来，各方都在试着搭建托举的通道。龙门县定向为一部分专职农民画家购买社保，为长期以此为生的创作者添上一层基础保障。据王汉池介绍，目前已有五位画家顺利退休：“这样的支持和关怀，能让画家们安下心来去创作。”他说。龙门县文化馆持续保留专供农民画使用的公共空间，包含画室、课室与展厅，供创作者落脚作画、对外展示，同时常态化开设公益课堂，推动农民画走进校园。王汉池也曾受聘于惠州学院担任兼职教授，站上讲台，一边向学生讲解农民画的特色笔触、构图色彩，一边唱起客家山歌，把图像与歌谣一同传递出去。

扶持层层落地，虽无法立刻抹平生计、市场带来的现实阻碍，但这些持续推进的努力，已经悄悄留下痕迹。王汉池告诉记者，目前维系着龙门农民画不断向前的，正是三股气质各异的力量：最早扎根画室、联手绘就诸多主题长卷的本土妇女创作者；在教学一线、潜心钻研、屡屡登上全国大展的乡村美术教师；在公益课堂里被种下兴趣这颗种子的年轻人。

这些力量共同撑起龙门农民画的传承，一同寻找着民间艺术传承的破解之法。在这群仍在路上摸索的创作者之中，王汉池作为已经完成自我风格求索的前辈，仍靠着对农民画的热爱一直坚持：“如果有民间艺术爱好者慕名寻来，推开画室的门或者走进展览厅，就能看见龙门农民画依然鲜活，并不是仅仅停留在画册与展厅的过往记录之中。”

王汉池四十余年的绘画道路，也将成为龙门农民画成长的故事之一。龙门农民画这张属于岭南乡土的文化名片想要实现“破圈”，或许还需要更多人的努力、更长久的挖掘与沉淀。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握着画笔继续试探，龙门农民画的未来，就依然值得期待。

记者手记

一画两面：从展厅到画室

采访王汉池前，我翻阅了大量龙门农民画相关资料与作品，试图提前读懂这门扎根岭南乡土的民间艺术，期待在对话中读懂笔墨背后的故事。不同于学院派绘画的技艺精巧、表意含蓄，龙门农民画有着最质朴的感染力：构图饱满热烈、色彩鲜亮直白，题材皆是岭南乡村人人熟悉的烟火日常、民俗农事、山野风物。无需刻意的雕琢或复杂的隐喻，一张张画作坦荡纯粹，将岭南村落的烟火百态、风土人情直白铺展在画布之上。第一面，我就被乡土艺术独有的真诚打动。

而采访后最触动我的，是龙门农民画与创作者身上的一种“双重状态”。

一周以前，王汉池老师还身处深圳的大型展厅，站在聚光灯下，面向全国各地的文艺爱好者、大湾区观众，细细讲解获奖画作的细节与内涵，把龙门农民画的魅力向外推广。而不过短短数日，他便回归到龙门县文化馆内的一方画室之中，褪去所有光环，一如四十年中的每一日，对着画稿打磨细节。

画架上，半成品只铺了大半色块，线稿错落堆叠，没有展厅成品那般精致完整，却藏着数十年不变的赤诚。龙门农民画本身，也正处在这样一种双重状态之中。

龙门农民画常常被视作一张亮眼的地方文旅名片，走进画室、走近创作者，才会懂得，这份亮眼，并不是与生俱来。

没有速成的辉煌，所有出圈的作品、斩获的国家级荣誉、慢慢走出县域的名气，都是一代代乡土创作者，日复一日、一笔一画慢慢沉淀、苦苦坚守出来的。展厅里陈列的是出彩的成果，而画室里留存的是无数个日夜的创作、打磨、取舍，是热爱与生计的反复拉扯。

或许，大多数的民间乡土艺术，都拥有这样的双重特质：向外，它们成为一座城市鲜活亮眼的文化符号；向内，则是一群匠人寂寂无闻的漫长坚守。于王汉池而言，画笔起落之间，是山歌的流转、乡土记忆的延续。正是这份褪去光环依然如初的坚守，让龙门农民画跨越百年，在时代浪潮里虽有起伏，却始终保有最鲜活的乡土生命力。

文、图丨吴浅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