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后，阳江市阳西县程村镇的红光码头薄雾未散，养蚝大户谢常升已带着工人驾船穿梭在蚝排之间。他熟练地提起一串吊养的生蚝，蚝壳边缘还滴着海水，撬开一看，蚝肉洁白饱满，裹着清亮的汁水，鲜甜气息扑面而来。码头另一侧，冷链物流车已经发动引擎，这批刚上岸的程村蚝，最快第二天就能出现在珠三角的商超货架上，三天内可抵达内蒙古、新疆食客的餐桌。

这是“中国蚝乡”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羊城晚报记者现场采访了解到，从洋边海的一片碧波，到全国乃至海外食客的舌尖，程村蚝走过了一条近两百年的路。而这条路，如今正越走越宽。

好水养好蚝，万亩红树林是“第一道配方”

程村蚝的好，首先好在这里的生态环境。程村镇地处丰头河与织篢河交汇的出海口，洋边海呈布袋形内湾，咸淡水在此交融，盐度常年稳定在适宜生蚝生长的区间。更难得的是，沿岸绵延着近7000亩连片红树林，是粤西地区除湛江国家级保护区外面积最大的天然红树林。潮水穿过密织的红树林根系，滤去泥沙、富集养分，为生蚝提供了充足的天然饵料，也造就了程村蚝“个大肥美、鲜甜爽脆、无腥少渣”的核心特质。

“程村蚝走的是优质优价的路子。”红光村蚝协会会长谢汝细说这话时底气十足。这份底气有数据支撑：程村蚝年产量超6万吨，年产值突破7亿元，养殖面积达6万余亩。2005年获批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此后“中国蚝乡”“国家级近江牡蛎吊养标准化示范区”“首批国家农业产业强镇”等荣誉接踵而至。

但好环境只是起点。程村人养蚝，有一套“慢工出细活”的耐心。一只程村蚝从投苗到上市，要经历约三年时间。养殖户会根据季节盐度变化，把生蚝在育苗区、成长区、育肥区之间来回“转场”，全程不投人工饲料，完全依靠天然饵料生长。这种模式拉长了周期、抬高了成本，换来的却是更稳定的口感和更饱满的肉质。

“蚝四代”破局，科技让好蚝四季可卖

然而，好品质也曾撞上“天花板”。传统程村白蚝属于二倍体，每年4月到10月进入繁殖期，个头变小、口感发涩，旺季一过就难卖上好价钱。

转折来自一群返乡的年轻人。2017年，叶文楚和弟弟叶世奕从广州的服装行业回到程村，接过祖辈的蚝铲。2019年，兄弟俩盯上了三倍体生蚝——这种通过四倍体与二倍体杂交培育的品种无需繁殖，一年四季都保持肥美。投入10万元试养成功后，他们迅速带动周边养殖户加入，如今累计投入已超400万元用于研发养殖。叶文楚新建的8000平方米厂房在2025年投用，配备了净化设备、刺身蚝生产线和检测室，公司生蚝年销量达3000万斤，高峰期一天能卖出10万斤。

同样返乡的90后蚝四代谢广仁，走的是另一条路。2015年，他辞掉珠三角的工作，创办了当地第一家拥有国家生产许可证的蚝产业企业。他把清洗、分拣、冷冻、蒸煮提炼等工序全部换成机械化、智能化设备，日均加工能力从5000公斤跃升至5万公斤，年产值超3000万元。液氮冷冻生产线8分钟就能把生蚝降到零下40℃，保鲜一年。蚝豉、蚝油、金蚝腊肠、即食炭烧蚝罐头——程村蚝从“论斤卖”的生鲜，变成了货架上包装精美的商品。

在广东海珠子蚝业的生产线上，牡蛎肽、解酒产品等高附加值产品已经走下流水线。董事长李亚荣说，公司在生蚝蛋白研究上已经走到全国前列，每一只蚝都植入二维码，从种苗到成品全程可追溯。

一只蚝撑起一个镇，百亿产业的下一程

如今的程村蚝省级现代农业产业园，已集聚15家水产品精深加工企业，二、三产业占总产值比重超过70%。2025年11月，产业园物流中心与交易市场正式开业，总投资6200万元，配套冷库、电子交易中心、污水处理和蚝壳回收系统，预计带动1200人就业。

蚝壳也不再是累赘。过去堆成山、雨天发臭的废弃蚝壳，如今有了专门的加工厂接手，日处理能力达400吨，用于制药和生产环保腻子粉。

文旅的账本同样在翻开。程村镇连续举办蚝美食文化宣传周，万人蚝宴、“蚝王”评比、红树林观光吸引了大批外地游客。红光村党总支部副书记透露，村里正计划把蚝产业与红树林生态旅游更紧密地捆绑，让游客看完“海上森林”，再坐下来吃一打刚上岸的程村蚝。

从洋边海的一串蚝排出发，程村蚝走过了近两百年。它靠红树林养出了别人复制不了的风味，靠一代代“蚝人”的闯劲打破了季节的枷锁，靠标准化和深加工把身价抬了上去。年产值7亿元、年产量6万吨、带动上万人就业——这枚“海中牛奶”撬动的，早已不只是一桌鲜味。

眼下，新一季的蚝苗已经挂上蚝排。谢常升说，他养蚝这些年，眼看着海水越来越清、路子越来越宽。这枚从万亩红树林里游出来的生蚝，正游向更远的地方。

文｜记者 戴灵敏

图 | 记者 张嘉培

视频｜记者 张嘉培 李婷婷 杨苑莹

海报 | 何晓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