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撷珍】

在广东中山，有这样一片繁华的街区，2026年国庆黄金周首日客流量便突破20万人次。从2025年9月步行街焕新开放至今，这条街区一年间的客流总数已超2000万人次！堪称粤港澳大湾区耀眼的文旅景观。

这就是广东省中山市的孙文西路。它就在中国民主革命先驱孙中山的家乡，也是迄今为止全世界唯一一条以孙中山的正式姓名“孙文”命名的街道。

这里古称迎恩街，曾是民国时期中山的商业中心，孙中山曾在此设立中西药局行医。1925年，孙中山逝世后，为表纪念，当地将此“大马路”改名为孙文路，其中最接近岐江河的一段为西段，又称孙文西路。

今天，年轻人举着相机在这里寻找屋檐上的灰塑山花，老街坊倚着廊柱辨认着旧时的商号招牌，还有更多人循着咀香园杏仁饼、石岐乳鸽、孙奇珍茶楼早茶的香气，穿梭在文创小店、咖啡档前……满街繁华烟火气扑面而来。

今年适逢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我们重走孙文西路，循伟人足迹踏访这条路如何在岭南香山“开风气之先”，意义非比寻常。

孙中山在此开设了家乡第一家西药店

1892年，孙中山以优良的成绩，获得了由香港医学局签发的行医执照。这一年秋冬间，他入澳门镜湖医院当西医师，不久便在澳门自设中西药局，挂牌行医，“中西各药，取价从廉”。他擅长外科和治疗肺病，对贫困病者免费送诊，行医“不满两三月，声名鹊起”。

1893年春，孙中山来到广州，在冼基33号开设了东西药局。当时的广州《中西日报》曾刊登启事：“敬启者，本局敦请大医生孙逸仙来省济世……先生素以济人利物为心……”为了让更多百姓受惠，孙中山每天上午10点到12点之间，在东西药局“赠诊”。他还先后在广州双门底圣教书楼（今广州市北京路白沙巷口）增设分诊所，并在家乡香山县石岐镇西门口（今孙文西路东段）与南朗乡的程北海合伙开设了东西药局的分店——中西药局。

在今日的香山商业文化博物馆里，有一张由美国人胡纪文于1925年5月拍摄的孙文西路中西大药局铺面的照片。照片右侧的骑楼圆柱上可清晰地辨认出“中西大药局”的字样。在二楼扶栏位置的广告牌上，还可以看到“环球各种西药”的字样。照片中的这一家“中西大药局”，前身就是当年孙中山先生开在香山的中西药局，这也是香山县最早的一家西药店。

中山档案方志资料显示，由于中西药局开在闹市之中，交通方便且货源充足，服务态度又诚恳，鉴于此处侨乡人士对西医药的信赖，不少街坊会来光顾——香山商业文化博物馆中如今便布置了中西药局骑楼门面，还原了这一场景。

香山商业文化博物馆建于2006年，作为我国首家商业文化专题博物馆，也是传承“敢为天下先”香山商人精神、弘扬家国情怀的文化地标。它所在的位置正是20世纪初著名的香山商会旧址。据记载，1912年，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一职回乡探亲，曾应石岐的商人们邀请，特意到香山会所（即香山商会）座谈，虽没有留存下具体商谈内容的相关信息，但此行足见孙中山对家乡商业发展的重视。

不过当时香山商会还在临时租赁的地址办公，直到1920年时才由县政府安排正式搬到今孙文西路的中心地段。1925年4月为纪念孙中山，香山县更名为中山县，香山商会同年也更名为中山县商会，后又改名为石岐镇总商会（即如今中山总商会前身）。

在孙文中路上还有一处中山海外同志社遗址也与孙中山有关。该社是1922年2月15日成立的华侨社会团体组织，由美国檀香山的侨领阮炎奉孙中山面谕发起成立，当年曾是华侨追随孙中山革命、凝聚侨心报国的重要活动阵地。1934年，中山海外同志社迁至孙文中路132-134号西山寺对下的自建三层楼房。1935年，中山县政府为纪念孙中山先生，在中山海外同志社东侧筹建中山纪念图书馆。

1947年加建图书馆三楼，图书馆重新开放，更名为“中山县立图书馆”。图书馆后来几易其名，到1981年纪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之际，当地政府特别邀请到宋庆龄为图书馆亲笔题名，恢复了建馆时的馆名“中山纪念图书馆”。后新馆迁至中山兴中道，原地址便修建了今日我们在西山脚下看到的这座有宋庆龄亲笔题字的牌坊。此牌坊旁边同时还立有一块“中山海外同志社”纪念碑及孙中山、宋庆龄夫妇的两尊铜像。

点点遗迹，让人念念不忘的，正是孙中山在推动民主主义革命的同时，如何不断实践着以实业改革社会的理想，倡导理想与务实并重的精神。

香山县史上第一条现代化城市马路

“世人皆知孙文西路是致敬孙中山先生的纪念之路，却鲜少知晓它的前身，其实是香山县史上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城市马路，是中山市近代城市化、现代化的起点。”《孙文路的前世今生》作者、中山市华侨历史学会副会长孙幸告诉羊城晚报记者，四十余年来，他一直持续走访老街居民、收集口述史料、查阅档案旧报，一点点拼起孙文西路昔日的繁华图景。

明清时期，岐江沟通江海，香山县城所在地石岐，逐渐成为四通八达的商贸重镇。最早的香山县城（即铁城）其实很小，据《香山县志》记载，这里“周四百五十丈”。1996年版的《中山市志》也有记述：民国初期作为县城中心的铁城，城里面积约0.2平方公里。正是因为小，明代时的这条西门外街已是全县城的商业中心，最早的石岐墟就在此地。当时的官员到任或巡视香山，都在石岐河天字码头上岸，进城至官府衙门均必经此街，于是当时百姓口中的“西门外街”后来就有了官方名称——“迎恩街”。孙幸说：“千万别以为迎恩街是什么宽敞的大街。直至民国初年，它还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用几条石板铺成的狭窄长街。”

孙中山在1920年出版的《建国方略·实业计划》中，明确提出了“建设新式市街”的近代城建构想，这为后来孙文西路的拓建改造提供了直观的落地样本。1920年12月，当时追随孙中山的香山人吴铁城就任香山县县长，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修建大马路，牵头启动老城改造工程，拆除西城门及沿线杂乱建筑，拉直拓宽旧街巷，打造全新现代化城西大道。虽然彼时香山政局更迭频繁、县长交替不断，但吴铁城之后的朱卓文、李蟠等历任主官均有海外旅居经历，具备开阔的现代视野，他们始终接力延续旧城改造、马路拓建计划。

在香山商会的鼎力支持以及广大侨商的捐资助力下，1924年底，一条横贯石岐、直达岐江的现代化马路全线贯通，连片骑楼顺势而起，现代城市路网、排水系统、商业格局同步成型，香山老城打破封闭格局，迎来新生。所以，这条香山大马路可谓是近代香山官力、侨力、民力同心革新的成果，更是孙中山先生城市建设理念在故乡落地的生动实践。

百年地标焕新，续写商旅传奇

2010年左右，随着中山城市发展重心东移，孙文西路一度陷入发展困境：街区历史建筑不少沦为危房，地标建筑空置，街巷业态单一固化……百年老街几乎淡出大众视野。

为守护城市文脉、激活老城活力，中山市将香山古城保护活化纳入文化兴城重点工程，以“绣花功夫”推进孙文西路提质更新。2025年9月28日，街区全面亮灯焕新、正式开放，百年商街盛景重现。

如今踏进孙文西路，仿佛仍能感受到百年前香山县第一条新式大马路开张的盛景——满街商号招幡迎风飘动，“燕梳”（英文“保险”粤语音译）广告贴在骑楼立柱上，新式百货店里摆满明码标价的新货，电影院的放映机呼拉拉地转动，银楼坊间叮当作响，银信（侨批）局柜台前家书与银款正匆忙而有序地交付……

不同于碎片化的古街遗存，孙文西路留存下来的不仅是连片骑楼建筑，更是一套完整的近代城市商业体系、金融体系、市井生活体系。拆旧筑路、规整街巷、铺设管网、修建骑楼廊道，一系列现代化城建举措，解决了日晒雨淋的通行难题，更重塑了香山城市格局。

1920年，孙中山提出关于地方自治实施步骤与核心内容的纲领性文件《地方自治开始实行法》，其六项基础事务中的一项正是修道路，并发表“道路者，文明之母也，财富之脉也”的重要论断。孙文西路的发展可谓践行了此论断。

如今漫步孙文西路，我们仍能看到一座作为地标建筑巍然矗立的思豪大酒店。这家酒店现为中山市文物保护单位，其前身是1924年澳大利亚籍华侨郭泗泉创办的香山银行，属岭南早期现代化银行建筑，抗战时期曾惨遭轰炸，只剩残垣。1948年，中山县商会会长陈德联在原址重建酒店，定名思豪大酒店，开业即轰动粤港澳侨商圈。民国时期，这座大楼曾创下中山市的多项纪录：首家现代化高端酒店；首个西式餐厅；全城旅业15部公用电话其独占6部，客房标配收音机，是当时石岐最新潮、最高档的商旅地标。

该酒店建筑在20世纪50年代曾作为石岐市公安局办公场所，60年代移交饮食服务公司后一度更名为国营石岐旅店。后旅店经营逐渐没落并于2000年终止，这里的高层便长期空置、日渐破败。

随着中山举全市之力高标准推进孙文西路保护活化工作，思豪大酒店的“丝缝青砖”工艺也惊艳重现，“石岐旅店”老招牌、水刷石石柱、铁艺窗花、古董百叶窗、雕花木楼梯扶手等历史细节悉数“重见天日”。石岐街道香山古城保护活化中心主任田湘攸介绍，本次对思豪大酒店的保护活化，但求最大程度还原其民国风貌，同时保留多层时代印记，最终让“思豪大酒店”新招牌与“石岐旅店”老招牌同框共存，真实呈现了建筑的百年变迁。焕新重启后，这座百年酒店已再度迎客，又一次续写老街商旅传奇。

孙文西路上还有一座老字号的孙奇珍茶楼，其历史可追溯至清末民初，曾是石岐最大的茶楼。据记载称，它是由孙中山同族远亲孙宏业创办，起初名为“奇珍茶楼”，孙宏业之子孙贵成为茶楼第二任店主。孙中山在石岐活动期间，曾在此用餐、饮茶，这里也是他早年革命活动的重要联络点之一。1912年，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孙贵便在店名前加了“孙”字。同年夏天，孙中山回乡省亲，到石岐时还专门到茶楼探望了几位族亲。后孙贵跟随孙中山赴广州担任家庭厨师。1921年，石岐大规模修建马路时，孙奇珍茶楼听命拆除，一度结业。到2025年9月，孙奇珍茶楼重起招牌，在孙文西路上开业迎客，还从中山市博物馆找到当年的菜单，复刻出品了众多中山特色美食。如今在此品味中山本土地道风味，仿佛能与百年前的孙中山先生共享一份岭南滋味。

既是活态博物馆，亦是时尚青春秀场

田湘攸介绍，本地的街区活化始终坚守“修旧如旧、修旧如初”核心原则，规避历史街区改造的两大极端：不封闭封存、不粗放翻新，在文物保护与商业活化之间寻找最优平衡。整个修缮工程严谨有据，以1937年、1949年留存的珍贵老照片为物理修缮依据，同时还以《孙文路的前世今生》等本土文史专著为文脉梳理蓝本，要求所有施工人员先读懂老街历史、再开展修缮工作，最大限度保留历史本真。

田湘攸强调：“我们的思路，不是把整条街做成博物馆，也不是简单地变成网红商业街。孙文西路，既是一座活态博物馆，同时也是面向年轻人的青春秀场。”如今，孙文西路上，围绕侨乡文化、非遗、老字号老品牌文化、青创文化四大主题，香山商业文化博物馆领衔，非遗大师工作室、中山非遗传承馆也落地开业；醒狮、广彩、咀香园饼艺等本土非遗经常进行展演、展示。

业态活化层面，街区更是兼顾民生烟火与青年潮流，实现新旧共生。这里不仅有本土老字号、扎根中山70年的广东美怡乐冰淇淋全国首店，也引入文创、咖啡、新式茶饮、潮玩轻创等青年业态，同时还吸引不少华侨回乡开店。斐济华侨陶艺馆、马来西亚南洋风情馆等侨资特色店铺已入驻，泰国华侨特色餐饮业即将落地，孙文西路更致力于打造出独特的侨乡文旅体验。

在孙文西路深耕四十余年的修表匠人林桂拉说，自己的小小修表摊最能见证这条老街的变迁。对于街区再现繁华，他感慨万千，自发成为传播老街历史的“民间讲解员”，用一件件老钟表、一段段旧往事，为游客诉说着香山岁月。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宋钻友在走访孙文西路后如此评价：“许多东西已随着时间渐渐被淹没，但通过大家的努力，它们重现了。”

历经百年沉淀，老街荣光永续。1998年时，孙文西路成为全国首条竣工启用的文化旅游步行街，2015年，这里成功入选国家级历史文化街区，亦是广东省唯一获此殊荣的街区。“一条孙文西，半部香山史。”这条仅数百米的街巷，就此成为岭南侨乡商业文化、近代城建文明的核心标杆。

——【访谈】——

中山先生思想在故乡的“落地实证”

孙幸（中山市华侨历史学会副会长）

羊城晚报：您的研究里多次提到孙文西路的修建和孙中山的城市建设思想紧密相关。我们该如何理解？

孙幸：传统的中国城乡多为自发性建设，缺乏近现代意义上的系统规划。远赴海外的华侨见识了近代城市建设的先进经验，慢慢把这套理念带回香山。1890年代前后，香山已经出现华侨捐资修建的公共公园、道路、排水和供水设施，他们开始着眼于改善公共居住环境，这是本土近代规划意识萌发的信号。

孙中山先生是把这一代华侨、先行者共有的探索，进行了系统化提炼，写进《建国方略》，上升为国家与城市现代化建设的理论指引。他在广州推动市政建设，设立工务局主管城市建设，并倡议修建公园，为广州近代市政体系打下基础，就是这套理念落地的早期实践。后来主导香山孙文西路规划建设的吴铁城等人士，他们也认同这一套理念，所以孙文西路的诞生，正是在这个脉络里顺理成章推进的。

从更高角度来看，孙文西路就是《建国方略》里道路交通、市政现代化设想，在先生故乡的一次落地实证。空洞的理论不容易让普通市民理解，但一条修好的马路、兴旺的街市，能让老百姓直观感受到现代化建设的思路可行、有益。它有效地展示了社会进步带来的切实效益，从而推动了中山后续太平路、长堤路等十几条马路采用相同模式顺利建设 。

羊城晚报：从您的研究来看，近代孙文西路快速崛起的核心商业逻辑与侨商文化基因是什么？

孙幸：孙文西路的繁华，是香山地理禀赋、侨乡特质与时代浪潮叠加的必然结果。近代大批香山侨胞闯荡南洋、澳洲，不少人受孙中山先生影响，回乡兴业，兼具桑梓情怀与商业远见。

他们一方面希望以实业建设家乡、造福乡邻；另一方面精准看到石岐县城核心、岐江码头水运枢纽的区位优势——这里是天然的商贸集散中心。所以，遍布海内外的香山侨乡网络，正是老街崛起的核心支撑。先施、永安这些商号，都诞生在这个侨商网络里。香山商业文化博物馆陈列的银信、商号账本、老广告、保单等文物，也印证了这一点。

羊城晚报：在如今的文旅热潮中，孙文西路这条老街焕新出圈、客流暴涨，要如何继续打好这张文化牌？

孙幸：流量好不等于文脉传承，当下很多游客只识骑楼之美、不知街巷之史。老街活化的核心，是从“景观打卡”转向“文化入心”，把建筑载体转化为故事载体。

我们要深挖侨商群体、四大百货先驱、银信（侨批）文化的内核故事，将零散的历史史料转化为沉浸式街巷场景，联动香山商业文化博物馆开展主题导赏、文史讲座、口述历史采集，系统打捞老街记忆。

同时依托这里是“中山故里”，有中山美食文化、侨乡风情文化等优势，通过打造特色IP，延长游客停留时长，提升文旅体验质感。业态可以多元、新潮，但侨商文化、中山精神的核心主线不能模糊，要让商业为文化赋能，让文化为街区铸魂。

——【延伸】——

侨商先驱马应彪：百货传奇反哺桑梓

孙文西路的百年商业传奇中，广东香山籍实业先驱马应彪值得一说。作为中国近现代百货业的开创者，马应彪与郭乐、郭泉、蔡昌等香山侨商并肩，缔造了中国近代“四大百货”的商业神话。

1864年，马应彪生于香山沙涌乡，少时家境清贫。1881年，年仅17岁的他远赴澳洲谋生，从田间劳作、摆摊售货起步，在异国深耕实业，深入研习西方现代百货经营模式。1900年，马应彪集结澳洲归侨，在香港创立先施百货公司，开创中国近代百货业先河。他首创明码标价、开具发票、聘用女性店员等革新举措，打破传统商号陋习，重塑近代中国商业秩序，旗下业务涵盖百货、银行、保险，版图迅速辐射广州、上海等核心城市。

身为香山子弟，马应彪始终心系桑梓、反哺家乡。他在孙文西路设立先施公司石岐分局，不侧重百货零售，而是聚焦信托、保险、汇兑等前沿金融业务，补齐香山近代金融短板，完善老街商贸生态，彰显了侨商精神。

经商济世、兴学助教是马应彪的毕生追求。他追随孙中山奔走革命，曾任广东督府庶务长、财政厅总参议、广州红十字会主席等职，在任期间举办广州的方便、光华、广东公医、中山惠爱、香港雅丽氏和何妙玲等医院。1929年，他任中山模范县训政委员兼财务组主任期间，曾为纪念其父马在明在家乡开办了在明妇幼院，又捐款倡办沙涌妇女学校和幼儿园，广州的广东女子学校、培英中学，上海的向光、南洋商业高中等学校，亲任校董或校长。后又捐巨款资助广州岭南大学，成为该校第一位华人校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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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 | 记者 黎存根 张德钢 实习生 谢云舒 通讯员 李军（另署名除外）
视频 | 记者 黎存根 张德钢 实习生 谢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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