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8日,我们迎来第25个世界慢阻肺病日,今年主题为“早诊早治,畅享生活”。慢阻肺病,这个隐匿在人群里、常常被低估的慢性呼吸系统疾病,是我国第三大致死性疾病,全国患者接近1亿,每年近百万人因它失去生命。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呼吸内科主任医师陈荣昌教授近日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分享了一个印象很深的病例:有一位60多岁长期依靠三联吸入治疗的慢阻肺病患者,平均每年要住院4次,走路困难,坐着轮椅来医院。初次评估时,医生考虑这名患者需要做肺移植。完善检查后发现,他属于血嗜酸性粒细胞(EOS)升高的2型炎症表型。在使用靶向生物制剂之后,病情迎来明显转机,患者慢慢地可以出门散步半小时。看似是同一个疾病,实际却有内在分型,精准干预的意义在这里充分显现。如果能够尽早识别和治疗,可能会有更好的效果。
陈荣昌表示,慢阻肺病是个慢性病,它最善于“潜伏”,肺部的损伤缓慢发生,等到患者明显喘不上气时,气道和肺的破坏大多已经不可逆。因此,他呼吁:高危人群要尽早戒烟,依托高效的分层筛查模式主动发现病例,重视炎症分型评估,把干预卡在肺功能严重下滑之前。

大量慢阻肺病患者“虽已患病而不自知”
那是十多年前,一段三兄弟的往事,陈荣昌至今记忆犹新。兄弟三人都有长期吸烟史,同时具备慢阻肺病家族易感倾向。
“老大60多岁就因慢阻肺病离世,老二后来住进ICU,最终没能抢救回来。”接连目睹亲人的结局,老三警醒过来,40岁那年彻底戒烟。在已经确诊慢阻肺病、出现中度肺功能损伤的情况下,他坚持规范随访和用药。“我们随访了他十几年,病情保持稳定。同一个病,不一样的选择,结局天差地别。”陈荣昌说,这个家庭的故事,就是早干预价值最直观的证明。
尽管慢阻肺病发病率高,大众重视程度却远远不够。据统计,我国40岁及以上人群慢阻肺病患病率13.7%,60岁以上人群患病率高达27.4%,但整体诊断率不足35.1%,大量患者“虽已患病而不自知”。
大众对待慢阻肺病与肺结节的态度形成较大的反差,这让陈荣昌十分感慨。“现在门诊中,两三成患者专门跑来查肺结节,担心癌变;可当我们提醒他肺功能已经下降时,很多人毫不在意,只当是年纪大了、气力自然变差。”
其实,肺功能的衰退是悄悄发生的,人会一点点习惯气喘。等到走不远、离不开家门的时候,肺里已经形成大量不可逆损伤,治疗难度会成倍上升。

我国推动国际慢阻肺病防治思路发生转变
今年世界慢阻肺病日的主题——“早诊早治,畅享生活”,折射出全球慢阻肺病防治理念的转向。陈荣昌介绍,过去多年国外一直反对无差别全人群肺功能筛查,理由是大规模普查投入巨大,筛查出来的轻症患者,疾病管理获益有限。
与此相反,我国长期倡导肺功能筛查,也在推动国际防治思路发生变化。
2024年,慢阻肺病被纳入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成为继高血压、糖尿病之后第三个纳入公卫管理的慢病,当时业内备受鼓舞。但在落地过程中,大家逐渐意识到,纳入公卫只是一个开端,远不是解决难题的终点。
记者此前在番禺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实地走访看到,一次规范的肺功能检查流程复杂、耗时长,常常一个小时才能完成一人,没法像测血压、扎手指测血糖那样快速铺开。
“高血压、糖尿病的筛查随访简单成熟,慢阻肺病不一样。”陈荣昌说,社区公卫工作人员可以承担建档、随访、科普的工作,但肺功能筛查专业性较强,在基层推广存在一定挑战。目前广东省正在探索社区公卫队伍、基层医疗机构、专家指导组联动整合的模式,整套流程还在磨合规范之中。“我们探索的是分层筛查方案。可以先用一套简单问卷初筛,都是老百姓听得懂的问题,比如40岁以上人群,爬三层楼会不会喘;问卷评分达到阈值,再建议做肺功能检测。层层分流,可省下宝贵的医疗资源。”

精准分型、精准治疗,降低传统激素的长期风险
陈荣昌表示,慢阻肺病遵循阶梯式治疗原则:支气管扩张剂是基础核心用药;反复急性加重的患者搭配吸入激素复方制剂(三联吸入制剂)。目前主流吸入药物大多已经纳入医保,部分纳入国家基本药物目录,有效保障供应、减轻长期用药负担。
但有一小部分患者,比如本文开头提及的病例,即使规范使用三联吸入药,依旧频繁急性加重,一年多次住院,生活质量极差,这部分人群可尝试使用生物制剂来改善病情。“大约四成慢阻肺病患者存在2型炎症,目前对于生物制剂使用有明确的指引,需要满足下列的条件:血嗜酸性粒细胞升高、反复急性加重,并且规范吸入三联治疗效果不好。”陈荣昌提醒,生物制剂不能替代常规吸入药物,用药前必须抽血评估炎症分型,不能盲目使用。
好消息是,2026版国家医保目录首次纳入针对2型炎症的生物制剂度普利尤单抗的成人慢阻肺病适应证,新版目录将于2027年1月1日正式落地报销。
“靶向生物制剂给一部分难治患者打开了新窗口。过去这类反复急性加重的病人,很多只能依赖静脉注射或口服激素,长期使用口服激素会带来骨质疏松、反复感染等严重副作用。生物制剂可在合适的人群里替代激素,规避这些长期风险。”

掐灭手中的烟,主动做肺功能筛查
很多人存在误区,以为慢阻肺病一旦发病,人很快就会垮掉。陈荣昌表示,其实慢阻肺病进展是以“年”为单位的,它留给我们很长的干预窗口,怕的是大家视而不见、放任发展。“慢阻肺病最危险的,不是缓慢的衰退,而是急性加重。”
数据显示,65%慢阻肺病患者经历过急性加重。急性加重会让肺功能呈阶梯式快速下滑,活动能力、自理能力明显下降,住院和死亡风险显著增加。慢阻肺病患者第一次因急性加重入院后,中位生存期仅3.6年。
吸烟是诱发慢阻肺病、加重病情的头号危险因素,除此之外,空气污染、反复呼吸道感染、遗传易感性共同发挥作用。陈荣昌特别强调,“戒烟是性价比最高的干预手段,不少人在早期及时戒烟,病情可以长期稳定,甚至不需要长期用药,什么时候戒烟都不算晚。”
“慢阻肺病留给我们的黄金干预窗口,就在早期。”陈荣昌提醒,40岁以上、长期吸烟、长期接触粉尘油烟、有慢阻肺病家族史、常年咳嗽咳痰、活动后容易气喘的人群,都属于高危人群。优先戒烟,主动参与简易初筛,必要时完善肺功能检查。
肺功能一旦发生大范围不可逆的破坏,再好的药物,也很难把它复原。与其等到呼吸衰竭、等待肺移植,不如抓住当下:掐灭手中的烟,尽早筛查,守住自己顺畅呼吸的能力。
文|记者 张华
图 |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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