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潮玩,是一代人情绪的出口,也是一座制造城市的产业底气。

在东莞石排,从一张设计图到一方货架,一条完整的潮玩产业链正悄然生长。这里托举着千万级订单,也孕育着从“代工”到“创造”的转型故事。然而,热闹之下也有隐忧:招商怎么破局、渠道如何拓宽、定价权握在谁手里——这些追问,关乎一门产业的成色,更关乎一座城的后劲。

即日起,羊城晚报推出【弄潮·潮玩工作室】专栏。我们不只做报道者,也做问题的发现者、方案的建议者、资源的链接者。我们将走进工厂车间、设计师工作室与潮玩卖场,记录这门“玩出来的生意”,也记录一座城向上生长的姿态。

愿与你,一起看东莞潮玩开始追风,又如何成为风。

【引言】当潮玩产业驶入红海,一个深刻的矛盾浮出水面——产品生命周期的短暂与潮流迭代的迅疾,同品牌塑造所需的漫长沉淀,天然构成了难以调和的张力。于是,一连串追问随之而来:产业,如何突出重围?文化,又该以怎样的方式被讲述?社群,当如何长久运维?带着这些问题,羊城晚报潮玩工作室首期报道,将目光投向五家不同类别的潮玩企业,走进它们当下的困局,也记录它们各自的突围之路。

“前几天有客户跟我说,他从AI上搜到了我们,并购买了博弘的产品。”在东莞石排的漫博中心里,设计总监戴富源说起这个细节,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通过AI搜索引擎找到博弘的客户,正成为公司新的客户来源。做了十几年工厂的博弘动漫,正把重心从“代工打样”逐步向产业链上游延伸,从制造走向设计,再走向策划。用戴富源的话说,这一步必须走:“越往产业链上游走,就越接近客户的想法;策划能力越强,就越能积累客户信任。”

困局:代工留不住客户

博弘的起点,是许多东莞潮玩企业都走过的老路。戴富源回忆,2015年公司已拥有自己的工厂,专门从事ODM;到2019年前后,主要生产树脂、玻璃钢和注塑类产品,业内称为GK,即大型手办一类玩具。当时最大的客户是一家专门从事打样的公司,仅提供打样服务,不承接大批量生产。

这样的模式如今遇到瓶颈。戴富源的判断很直接:“如果只有工厂,客户今天可以找我们,明天也可以找别人,客户通过比价,工厂实力再强也无济于事。因此,企业必须往产业链上游走。”在他看来,潮玩行业经过多年发展,正逐步进入红海,代工企业最先感受到压力。

向产业链上游走一步,博弘开始做设计。公司后来搬入石排漫博中心,招聘设计师、建模师。戴富源本人出身设计,一度认为设计是护城河。但现实很快给出反证:客户心中往往已有明确的产品样式,设计只是帮助其画出来、修一修,可替代性强。“设计交付后,客户未必会再找我们。”

代工缺乏壁垒,设计又缺乏粘性,两条路径均难以走通。戴富源由此得出一个朴素结论:“设计听起来高级,实际上并不构成高级壁垒。”

在博弘,什么才算竞争力,被简化为一个朴素问题:能否让客户在下一次仍然选择我们。工厂再强、设计再好,只要客户一单做完就走,企业就必须永远为获客投入。这份焦虑,许多潮玩代工厂都有。

出路:往上游做策划

既然代工和设计都留不住客户,再往上游走,就只剩定制化解决方案。“策划就是由我来决定设计什么。”戴富源说,客户只需告知预算和想法,包括要做什么、面向谁、做多少件,其余由他出具全案。这种“替客户定义需求”的能力,才具有粘性,也才有创意溢价。而要承接全案,供应链、人才、获客三方面都必须随之改变。

首先是供应链。公司自有工厂是注塑厂,无法生产毛绒和树脂产品,而客户定制往往涉及复合材质:礼盒需要配手机支架,新年产品需要配红包,任何一类缺失都无法满足需求。为此,博弘整合了多家供应商,均经过筛选,能够响应客户需求。戴富源表示,越接近客户需求,越有话语权,也越容易生存。这种整合还延伸至本地。此前公司生产的冰箱贴,其工厂即为整合进入供应链的合作方。

其次是人才。戴富源介绍,公司设计师正在经历角色升级,从单纯从事设计,转变为“负责一整个项目”:既要懂落地,还要懂包装、懂与供应商谈价、懂工期。“他们具备设计能力,就不会被单一品牌限制;借助AI辅助,平面设计和红包封面等都可以完成。”

再次是获客。过去依靠线下跑展会、线上发朋友圈,如今主要聚焦两个方向:短视频和1688。博弘的“往上游”,与其说是主动选择,不如说是被市场逼出来的。打样之后,超过一半的客户会流失,一年真正承接大批量生产的客户只有十几二十个,难以支撑一百多名员工。到这一步,“向前走”已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戴富源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他每一步都敢于否定上一个答案:代工不行就做设计,设计不行就做策划。

启示:在取舍中寻找确定性

转型路上,博弘做了两个较为冷静的取舍。

其一,暂时“雪藏”自有IP。在“人人做IP”的风气中,这一选择显得逆向而行。戴富源算过账:上半年公司推出过三四个IP,设计都不差,但整体投入产出并不划算。“1000个产品中可能只有一个能够存活,因此我们不再做自有IP。”一个产品的开发成本,包括设计、建模、打样、开模,是绕不开的前期投入。潮玩“成长周期长、迭代速度快”,促使博弘选择将资源投向更有把握的B端定制。

其二,出海“先练内功”。尽管当下重视潮玩产业出海,但博弘眼下仍先打磨策划能力。“我们刚转向策划,仍在打磨;尚未成熟,不宜贸然对外展示。”戴富源表示,可能到明年初或上半年,公司很需要这样的机会,对外展示策划、设计、开发和落地能力。

两个取舍,指向同一个词:确定性。戴富源将公司方向归结为一句话:“企业要生存并着眼未来三五年,就必须做好策划,这项工作确实具有粘性。”在他看来,只有高粘性才能带来持续收入。“一个策划,不同公司会给出完全不同的方案;只有形成差异,才能体现创意的价值。”

记者观察:被看见、被记住,正在成为潮玩企业的新能力

在博弘的转型故事中,有一个细节值得细品:客户通过AI搜索引擎找到博弘,并最终购买了产品。过去,制造企业获客多依赖展会、朋友圈和老客户转介绍;如今,客户先向AI搜索发问,再从答案中寻找供应商。获客入口变了,企业被看见的方式也随之改变。营销学中的AISAS模型将社交媒体时代消费者的心理路径分为关注、兴趣、搜索、行动、分享五个阶段。值得注意的是,搜索并非其中的普通一环,而是消费者由兴趣转向行动的关键枢纽,是一种主动的信息寻求行为;在AI搜索语境下,客户主动搜索的权重被进一步放大,因为“答案”被前置,搜索更直接地承接了决策。对企业而言,这意味着不能只等客户上门,而要在客户决策链的前端留下清晰、可信、可检索的信息坐标。

戴富源提到,正规媒体报道、企业专属词条的高频沉淀,正在成为新的信息资产。对制造企业来说,工厂能力、设计能力、供应链整合能力是“内功”,但内功若不能被外界准确感知,就容易停留在报价单和样板上。正规媒体报道提供的是信任背书,专属词条的高频沉淀形成的是长尾触点,二者共同降低信息不对称,让客户在比较之前先形成认知,在接触之前先建立信任。说到底,被看见不是虚荣,被记住也不是包装,它们对应的是实实在在的获客效率和客户粘性。

博弘的取舍,恰好说明“被看见”必须建立在“做扎实”之上。它暂时“雪藏”自有IP,把资源投向更有把握的B端定制。从代工到设计再到策划,追求的是高粘性和确定性。这些选择并不热闹,却很有建设性。对转型中的制造企业而言,信息资产不是无源之水,它需要企业把真实能力讲清楚,把转型逻辑、交付能力讲准确。

潮玩产业竞争格局中,向后是拼价格的红海,向前才是积累客户的道路。博弘选择了向前。这个“向前”,既包括向产业链上游做策划,也包括在AI搜索和内容传播的新环境中,让客户在决策前端找到你、记住你、信任你。对更多转型中的制造企业来说,一手练内功,一手建信息资产,或许正是从“被比价”走向“被选择”的务实一步。被看见、被记住,本身就是一门生意;而能被持续看见、持续记住的,终究是那些把能力做真、把表达做实的企业。

策划、统筹 | 唐波

文 | 记者 彭钦

图 | 受访者提供

视频 | 记者 陈晨

包装 | 叶何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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