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一张图,你能判断大多数白点往哪个方向移动吗?

当同方向白点的比例减少到 3%,现在再判断一下?

看出来了吗?24个同向信号点在往右边移动。

刚刚你判断方向的这个决策过程,大概花了多少时间?

这是一个经典的知觉决策实验——随机点运动任务(Random Dot Motion task,简称 RDM),通常是为了研究大脑如何在噪声中做出判断。屏幕上一群点随机闪动,其中一部分朝同一方向移动,被试需尽快判断整体往哪边动。人类在类似的实验测试中,平均反应时间大约在450~820毫秒之间。

2026年10月22日,一篇发表在《科学》杂志的论文把这个实验用在了鸟类身上。德国图宾根大学的研究人员测试了两只小嘴乌鸦,Iggy(9岁)和Lemmy(10岁),它们只用235毫秒(1 秒=1000毫秒)就做出了判断,强信号(如动图1)的准确率约99.4%,弱信号(如动图2)也有约57%。

也就是说,乌鸦的决策速度比人快了近1倍,虽然弱信号的准确率略逊色于人类(乌鸦约57%、人类65%~80%),但强信号的准确率和人类几乎都接近100%。

此前也有人给鸽子做过类似实验,为什么这篇顶刊论文值得说说?这得从“大脑到底是怎么做决策的”说起。

决策并非“拍脑袋”

当我们判断屏幕上的圆点向左还是向右移动时,答案似乎在一瞬间浮现。但在这短短几百毫秒里,大脑已经完成了提取视觉信息、积累判断依据、准备作出反应的一整套流程。决策更像一场“投票”,只有当某一选项的票数越过预设界线,决定才真正产生,科学家称之为证据积累。

光线进入眼睛后,信号在约40到60毫秒内抵达初级视皮层,随后交由专门分析运动的中颞区处理,这里的神经元会对运动方向产生选择性反应,但只反映当下看到了什么,并不随时间累加,提供的是原始证据而非结论。

真正的“计票”发生在顶叶的顶内沟外侧区及与之协同的前额叶皮质,那里的神经元把每一帧证据存入对应选项的“账户”,支持“向左”的证据推高一组神经元的放电率,支持“向右”的推高另一组;由于信号夹杂噪声,两边都会进账,只是正确一方积累得更快,证据越清晰则爬升越陡、决策越快,越模糊则耗时越长、也越容易出错。当某一选项的神经活动攀升到一条相对固定的阈值线,决策即告完成,信号传往运动皮层,手指的按压或眼球的扫视才得以执行。

这条阈值线还会随任务要求上下调整,求快时调低、求准时调高,日常所说的“速度与准确性的权衡”在神经层面正对应于此。

不同大脑,同一个算法

上面这套决策流程,是在灵长类身上摸清楚的,靠的是大脑六层结构的新皮层来运行。而乌鸦的大脑走的是另一条路。从时间上看,鸟类和哺乳类的共同祖先生活在大约3.2亿年前,此后哺乳类发展出分层的新皮层,鸟类的端脑则没有分层,由一个个核团组成。

很长时间里,人们据此认定鸟类只有本能,谈不上“思考”。可课本里那只往瓶中投石取水的乌鸦并非虚构,现实中的乌鸦会制造工具、逻辑运算,还会玩“密室逃脱”,这些事它们是用一颗没有新皮层的大脑做出来的。于是一个问题自然浮现:这颗大脑在做决策时,跑的是同一套算法,还是别的什么?

图宾根的研究人员把电极植入乌鸦端脑中一个叫NCL(尾外侧巢皮质)的区域,它不是前额叶,功能上却扮演类似角色:整合信息、拍板、指挥行动。在记录到的248个神经元里,有58个对运动方向有明显偏好。点阵亮起后约70毫秒,这些神经元的活动就开始分化,偏好“向左”和“向右”的两群各攒各的证据,放电率一路爬坡,信号越清晰爬得越快,谁先触到阈值,决策便落定——此时距离乌鸦真正啄向屏幕,还有约170毫秒。

这与人类和猴子顶内沟外侧区、前额叶里发生的事如出一辙:原理相同,硬件不同。研究人员猜测,鸟脑体积小、神经元排得密,信号在区域之间跑的路更短。

聪明,不是人类大脑结构的专利

这篇论文结果真正耐人寻味的,不是乌鸦有多快,而是一颗没有新皮层的大脑,居然跑出了和我们人类一样的决策计算。往深处想,它至少动摇了三件事。

第一,高级认知不一定需要新皮层。几十年来,神经科学默认灵长类大脑是智能的“标准答案”。乌鸦给出了反例:不盖六层楼,高密度的“核团机房”照样能跑高级认知。

第二,同一个算法,演化可能找到了两次。两条分开3亿多年的路线,脑结构完全不同,却都落在“证据积累”这一套解法上。智能不是某种脑结构的专利,而是一个可以被反复实现的方案。

第三,找智能,别只盯着人类这面镜子。论文作者Nieder说得很直白:不要默认哺乳动物的大脑就是智能的蓝图,多看看其他物种,才分得清哪些原理是通用的,哪些只是某条演化路线上的“特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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