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代铁路史上,詹天佑是广为人知的人物,与他同时期由广州走出、留学海外并参与铁路建设的胡栋朝,却少为今人所知。詹、胡二人书信显示两人颇有交情,例如詹天佑曾致信胡栋朝“命弟密为奉达,均祈詧及。此信幸秘之,勿以示人为要”。可见他们在处理铁路工作上互相极其信任。胡祉安致胡栋朝信中称其“与敝亲家詹君天佑齐名”。

胡栋朝曾参与川汉、江浙、闽粤铁路勘测,整顿广九铁路、参与修约,并谋划粤汉铁路与黄埔商埠接轨;工程教育方面,他先后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上海交通大学前身)、北京师范大学任教,回广州后在岭南大学创办土木工程系。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期间,华南工学院(今华南理工大学)组建,岭南大学理工学院工科系及专业是其办学基础之一。
晚清以来,中国人争取铁路自办,既要争回勘筑和经营的权利,也要培养能够承担这些事业的工程人才。胡栋朝从海外求学、铁路实践到工科办学的经历,展现了近代中国如何在与世界的交往中学习工程知识,并将其转化为自主建设能力的历史探索。
求学之路
胡栋朝(1873—1957),幼名绪榦,字明泽,号振廷,黄埔村胡氏第十八代孙。他的故乡清代属广东省广州府番禺县,今属广州市海珠区琶洲街道。广州一口通商时期,来粤贸易的外洋商船多在村旁江面停泊。胡家亦商亦儒,商业活动遍及东南亚,族中胡宏根等人曾在新加坡开设黄埔公司,胡宏根之子胡璇泽曾任中国驻新加坡领事。胡栋朝出生时,胡家又在香港拓展业务。
胡栋朝幼年丧父、多病,九岁始开冬学,17岁赴香港学习英文,曾寓居族叔商号。21岁入皇仁书院,三年毕业。1896年入天津北洋大学堂专修工程学,毕业考名列第二,获公费赴美机会。1901年赴美,先在加州大学学习铁路测量,后入康奈尔大学进修铁路科,获土木工程硕士学位,毕业论文为《比较栓桥及钉桥之功用》。毕业后,又在美国铁路、桥梁及机车公司实习。四川总督锡良来电聘他回国,他起初辞谢,理由是“入厂练习亦为求学问、求经历不可少之事”。留美实习期间,胡栋朝还曾致信张元济说:“今日所最紧要者,系铁路工程师。”

铁路建设
晚清,各省兴办铁路,英、美、法等国争夺川汉铁路承办权。四川总督锡良认为,“铁路所至之地,即势力所及之地”,主张川汉铁路自办,延聘中国工程师主持勘测。锡良曾先后两次发电,又派胡峻赴美相邀。粤汉铁路公司总办郑观应也邀他回乡襄办路工,但四川延聘在先,他说,“断不能因桑梓之情谊而背约”,遂婉拒粤路,赴川任职。此后,他仍一直关注这些曾力邀其参与建设的公司。
1906年11月,胡栋朝抵四川任川汉铁路正工程师,从成都经重庆勘测至万县,又参与宜万段复测。宜万段地势险峻,成渝段相对平坦。他在《川汉铁路宜由何地开工论》中主张先修成渝段。理由有两层。论工程,这一段八百七十二里,估计三年可成。论营业,成、渝两地商贸繁盛,先行通车,有望为续修全路再筹资本。公司决定先修宜万段。身为正工程师,胡栋朝可以受命复测线路,却无权参加股东会议。他后来离职。宣统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1911年1月22日),董事局因宜万段施工遇到困难,又致函请他襄助。胡栋朝曾为宜万段勘定沿江线路,詹天佑后来亦主张沿江修筑。
1908年,胡栋朝奉邮传部之命勘查江浙铁路,历时四个多月。詹天佑特意致函,嘱他“择其路便、费省最为相宜之线”。何谓“相宜”?浙路绕行硖石镇,线路略有弯曲,胡栋朝却留意到,那里是米商屯聚之处。此后他又调查福建、潮汕、新宁、惠潮各路。漳厦铁路工程坚固,通车后客货却不多。原来,当地出货虽多,水路一夜可达,商人“未必肯舍舟而就陆”。闽粤勘查报告收入《交通官报》。从江浙商镇到闽粤水网,胡栋朝勘路时,始终将工程条件与沿线运输、商业需求联系起来考察。
1933年,胡栋朝出任广九铁路管理局局长。他亲自视察,拟订《广九铁路营业发展之计划》《广九铁路开源节流办法呈文》,设法整顿营运。在他所列的一笔账里,广九铁路全长111英里,华段占89英里,依旧约却只分得两端间直通运输收入的65%。胡栋朝等受广东省政府委任参与修约谈判。1934年修约后,华段在这项收入中的分成提高至72%,双方并就车辆分配和突发事件处理作出调整。这次修约使中方争取到更多铁路运输收益,也改善了广九铁路的经营权益。
1935年1月,粤汉铁路建设期间,胡栋朝奉广东省政府之命,与粤汉铁路南段管理局商议这条干线怎样接通拟建的黄埔商埠。他在呈文中写道:“粤路之完成,乃促商埠之进行,而商埠之建筑,又为粤路之臂助。”据次年出版的《黄埔港计划》,路局已测绘西村车站至鱼珠一段,长约十四英里。接轨计划当时未按原方案实现。
从江浙、闽粤的线路勘测,到广九铁路的营运整顿和修约,再到粤汉铁路与黄埔商埠的接轨规划,可以看到,胡栋朝考察铁路,既重视线路勘测和工程费用,也关注沿线运输需求、经营收益及铁路与港口的联运关系。这些实践呈现出他对铁路建设与经营的综合考量。
培养工程人才
胡栋朝对于人才的考虑,几乎与他的办路主张同时提出。1906年,他在《中国各省铁路办法撮要》中指出:“非用中国工程师,则虽名为自办而将来必无自办之实权。”他为川汉铁路拟办法,便建议公司招收学生,让他们学习测量、绘图,“半工半读,当给月薪”。在另一份手稿中,他把眼光放得更远:“开办铁路学堂,以储铁路人才,乃为至要。”
为川汉铁路建议招收学生、实行半工半读,是胡栋朝将人才培养与工程建设联系起来的早期尝试。他进而提出开办铁路学堂,应是希望通过专门教育,为铁路事业培养持续的人才来源。
1909年,胡栋朝受唐文治之聘,进入上海高等实业学堂任教务长,后任铁路科、土木科科长。他参与修订学堂章程,主张逐步取消考前给题的旧习。该校当时设小学、中学、大学等层级,胡栋朝也关注中学部与大学部的课程衔接,认为中学数学课业过重,学生“积食难化”,建议将微分学留待大学再教。在课程设置上,他主持拟订三年制铁路专科课程,涵盖平面测量、地质、建筑等专业知识,并将铁路法学、铁路管理列入课程。由此可见,他所考虑的工程人才培养,既包括技术训练,也涉及经营管理。
1914年,该校各项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唐文治曾再三挽留胡栋朝,称其为“本校命根”,但胡栋朝去意已决,于同年11月递交辞呈,转任南京宁湘铁路工程局考工科科长。
此后,他再度回归教育界,在北京师范大学提出改进工艺系计划,主张分层设置职业教育课程,优先发展社会急需的工科。
创办土木工程系
胡栋朝在上海曾经参与拟订铁路专科课程,后来,他把这段办学经验带回了广州。1929年,钟荣光聘请胡栋朝担任岭南大学工学院院长。接手时,工学院只有一年级十余名学生,胡栋朝在此基础上扩充学院,创办土木工程系。从增招学生、筹建院舍,到设置课程、安排实习,一门新专业所需的条件,他一项一项建起。
为扩大生源,他亲自到附中劝勉学生学习工科,又召集文理各科教师商议普通课程的衔接,以便其他院系学生转读工科。1930年10月,他在工学院教员会议上提议,土木工程系分设铁道、道路、桥梁、水力、卫生五个工程组。
在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的背景下,华南工学院组建,岭南大学理工学院的工科系及专业是其办学基础之一。
遥想当年,锡良为川汉铁路延聘一位中国工程师,须遣人远赴美国。数十余年后,广州青年研习土木工程,已可以从家乡的大学起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们逐渐看见胡栋朝一生所做的事业。他在川汉为开工次序陈说利害,在广九为联运分成据理交涉,要使中国人有能力为自己的铁路作主。在大学里,他做的是同一件事更为长远的一半——使后来的人也有学识作这样的判断,有本领担这样的责任。一个黄埔青年,远渡重洋求得的工程知识,经过铁路建设的实践和大学课堂的传授,最终在祖国的大地上,转化为可以接续发展的工科教育事业。
文 | 潘剑芬
[作者系南越王博物院(西汉南越国史研究中心)研究馆员,历史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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