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羊城晚报每周日推出“七杯茶”专版,特约海内外六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撰写专栏文章。此外,还有面向广大读者征稿的“随手拍”专栏。
文章虽短小,七杯茶有韵。请诸位慢慢品——
·喧嚣之余·
宋明炜[美国韦尔斯利学院 讲席教授]
藏书的意义
经年累月,我的藏书越来越多,家中各个楼层都有放书的地方,几乎每个房间都有书架,在学校我还有两间办公室可以放书,在国内不同居住地点也都存有一些书,到目前为止清点藏书数量已经变得越来越难。
但我早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藏书终将全部消失,我关于书的记忆、与世界的相遇、在历史中的经验,不管是我个人的,还是我所属的一代人或我前后几代人的,在新的时代面前都成为累赘,注定消逝,不会有人为之惋惜。也许再过两代人,书就会成为一种古物,收藏书的目的将完全改变,不是为了阅读,不是为了打开书页、随着目光一行一行的移动给予时间意义,而是作为一种封闭的物件,成为纯然内在、不再与外界关联的黑箱。
知识的载体也彻底改变,知识的产生、组合、移植、存储都不再是发生在所谓现实中的生命有机过程,而是发生在没有实存的信息流之中,时间本身也因为这信息流的无所不在和无时不在而变得无足轻重。书的物理存在犹如恐龙化石,只标记着某种过往的印记,而且是固定的笨拙的印记。
而在数码变化呈现出来的知识里,时空层层叠叠打开,不必再记忆某一个无可挽回的丧失,甚至没有丧失可言。在数字信息流中,一切都在,一切都没有消逝。
·拒绝流行·
曹林[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教授]
别把张雪“吃干榨尽”
张雪是一个很受公众喜欢的新闻人物,坦诚,不装,豪爽有江湖气,底层少年逆袭的典范,是把一手烂牌打成王炸的强者,身上的励志基因让人尊敬,有着不修边幅的朴素正义感。
但现在很多媒体天天盯着张雪一个人薅流量,薅新闻,薅热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怼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也做成新闻,天天这样盯着张雪炒,是在坑张雪,把一个共识性很强的人物,往争议人物的陷阱里去推。
前几天的一条争议是,张雪在重庆大学校招时开出10万年薪被嫌低,张雪回应选择是双向的,反问网友怎么还傲慢上了,你不能逼我把应届生工资提到20万;更早一点,张雪拉黑了他的母亲,因为老是有机构拉他母亲出来拍视频。
你看,这已经是把张雪当作娱乐人物去“榨取”他的流量价值。看到有媒体给张雪拉黑他母亲的行为点赞,真是无语。一边围追张雪家人,一边盯着张雪给他的拉黑行为点赞,流量真是通吃的,怎么着都是流量的胜利。
很多新闻人物都是这么被炒糊炒焦,甚至推到了翻车的风口浪尖。大事小事盯着薅新闻薅流量,没事找事,小事放大,带着放大镜聚焦,琐事新闻化,很快就要靠制造争议去进行流量再生产了。
这是舆论规律。一旦太多地溢出专业和行业, 聚焦于一言一行,作为公众人物被推上流量入口,就容易惹是生非了。脱离机车这个领域,天天这样盯着张雪炒,正在把张雪推向种种是非。
·昙花的话·
尤今[新加坡作家]
琴声唤醒了母爱
最近观赏了一套纪录片《哭泣的骆驼》,深受感动:戈壁沙漠深处,有一户蒙古游牧人家,祖孙三代在料峭的初春忙着迎接一头小骆驼的诞生。
母骆驼是第一次生产,在摄影机真实而细腻的镜头下,观众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在迷蒙的风沙里,只见母骆驼庞大的身躯不断地颤抖、翻滚,口里哀鸣不绝,痛苦不堪。经历了整整两天宛如炼狱般的折磨,它终于产下了一头漂亮的双峰小骆驼。
然而,当牧民把幼崽抱到母骆驼跟前时,它却冷漠地把头转向另一边;更糟的是,当幼崽靠近它,想要吮吸母乳时,它竟粗暴地将它踢开。
蒙古族相信,音乐对骆驼有一种神奇的感化力量;牧民决定为母骆驼举行蒙古传统古老的“呼斯仪式”。乐师在空旷的大漠里,面对那头母骆驼,缓缓拉动了琴弦。女主人则站在母骆驼身旁,低声吟唱古老的安抚歌谣。
歌声温柔圆润,乐声深沉苍劲,两者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渐渐地,奇迹发生了!
母骆驼原本坚硬如铁的目光,突然柔软得像玫瑰初绽的花瓣。最令人震撼的是,豆大的泪珠,从它的眼眶里一颗一颗地滚落。
这时,牧民将幼崽牵到母骆驼跟前,它用下巴轻轻爱抚幼崽,让它靠近自己,也让它尽情吮吸乳汁。
乐声和歌声,终于成功地唤醒了它沉睡的母爱。
·梅川随笔·
陈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馆 馆员]
邂逅小莫扎特
11月7日赴深圳参加“张伯驹潘素艺术文献暨书画作品展”开幕式,飞机起飞前刷手机,突然跳出一条“莫扎特幼子钢琴室内乐全集”CD在售的消息。这可是冷门货,可遇不可求,当即毫不犹豫地购下。
小莫扎特全名弗朗兹·克萨韦尔·莫扎特(1791-1844)。他是莫扎特次子,莫扎特逝世时他才出生不满五个月,靠母亲独自抚养成人。莫扎特的两个儿子中,只有他继承父业,成长为奥地利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和音乐教师。
他曾师从萨利里(即著名电影《莫扎特传》中谋害莫扎特的那位音乐家,史实已证明此事子虚乌有)和莫扎特学生胡梅尔等,萨列里还预言他会取得不逊于其父的成就。可是莫扎特名气太大了,无论就创作数量和质量而言,小莫扎特都无法与莫扎特相比。
尽管如此,小莫扎特仍有可以传世的佳作。他的两部钢琴协奏曲我就很喜欢。这枚瑞士DlVOX公司1994年出品的室内乐CD,收入了小莫扎特的一部钢琴四重奏(还是op.1)、两部小提琴奏鸣曲和一部大提琴奏鸣曲,可以尽情欣赏了。
四部作品旋律清新活泼,抒情温婉柔和,可以明显听出承袭了莫扎特的风格,也从一个角度显示了从晚期古典主义向早期浪漫主义音乐的转变。而且,莫扎特似乎没有写过大提琴奏鸣曲,小莫扎特却创作了一首,这是难得的。
莫扎特父亲利奥波德·莫扎特,也是一位作曲家,虽然远不及他的天才儿子。祖孙三代,都在西方古典音乐史上留名,大概只有巴赫家族和海顿家族可以相比。
·夕花朝拾·
杨早[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研究员]
历史写作能不能虚构?
最近上课讲余秋雨,谈及韩石山对余秋雨《道士塔》的质疑:“这哪里是写散文,分明是写小说,若老一辈学者,写到这些地方,有史料,就引用史料,若于史无征,断然不敢这样信口雌黄……你凭什么说就是王道士做的?”
到底历史写作能不能像写小说那样虚构?答案很模糊。《觉醒年代》编剧龙平平提出的那个“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其实很难落到实践中去。中国人理解历史,往往是从人物入手,而不是事件,人物越鲜明,戏剧性越强,故事往往越好看。老舍说过汪曾祺写的《范进中举》“没戏”,就是他的剧本戏剧性太弱。后来阎肃看不上汪曾祺的编剧,也是因为这一点。
人物一旦成为理解历史的入口,写作者就很难停留在“某年某月发生某事”的层面,而会进一步追问人物为何如此选择、彼时心境如何。可这类内容恰恰是史料最常缺失的地方,于是想象便从证据的缝隙里生长出来。历史写作要解决的,或许不是“能不能虚构”,而是如何诚实地标出这种边界。若以想象代替考证,又以散文或历史的姿态宣称真实,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最近看了萧易的《方山为城:南宋巴蜀抗元记》,书自然是靠谱的。但老实说,这本书的叙述并非讲故事的形式。人名一个接一个,都是连史料也未必记载的小人物,有时连这个人是元是宋都不容易分辨(中间还会历经投降-反正-再降的曲折)。其实易代之际或许便是如此,如山的血肉换来往往只是史书上的一两行字。我相信这是历史的原貌,但不是那些把复杂的中国史简化为一两条线索的阅读者想要的。
难怪每年都有那么多的历史书籍,把嚼过的馍再嚼无数遍。
·不知不觉·
钟红明[上海《收获》杂志执行主编]
最珍贵的底色
11月8日晚,结束李修文的长篇《银灯照》的《收获》首发活动,还沉浸在两个多小时分享会高密度的思想碰撞的一群人,冒着细碎飘散的冬雨,聚在了进贤路的“南蛮子”。
松弛地坐定在桌前的我,忽然发现,进入了传说中作家韩松落的“音乐时间”。“我的爱人住在寂寞的小城/窗台上摆着一盆金盏花/如果你想要见到她/记住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穿过一条青石的街/再走过一家杂货店/如果你能够见到她/告诉她我有些想她。”——这是《金盏花》;《靠记忆过冬的鸟》《紫花地丁》《和田小夜曲》……
一首首17岁少年写下的旧曲,被韩松落和李修文轮流唱出,像是藏在时光深处的飞鸟,在此刻穿过隐匿而漫长的岁月,安静又丰盈地来到,不浓烈、不张扬,而是温和质朴通透,静静的,那些果园的清香、湖边的奔跑、少年萌发的情愫,开窗扔下的一朵玫瑰花,那些关于故乡、晚风、离别与期许的思绪,悄悄封存了温柔与忧伤。
往事终究会如烟飘散,但年少的热爱从不会褪色。那些年少写下、轻轻唱过的歌,是青春最干净的注脚,也会成为一个创作者最珍贵的底色。
·随手拍·
驰骋赛场 图/文 廖祖平

11月7日,广西壮族自治区合浦县体育馆,几名年轻女运动员在篮球场上奋勇拼抢,从窗外透进的光勾勒出她们的青春倩影,显得格外朝气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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