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羊城晚报每周日推出“七杯茶”专版,特约海内外六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撰写专栏文章。此外,还有面向广大读者征稿的“随手拍”专栏。
文章虽短小,七杯茶有韵。请诸位慢慢品——
·喧嚣之余·
宋明炜[美国韦尔斯利学院 讲席教授]
女巫之城
我多次去过萨勒姆这座小城,喜欢它的外观:简朴而古老的码头,殖民地风格的红砖楼房,像胡同一样长长的小街;如果在阴天里去看墓地,更是容易产生时光倒流的错觉:看着那十九个被绞死的无辜者的墓碑,阴惨惨的光线里,海上吹来阵阵寒风,会让我马上感觉“哥特”气氛十足。
但走到街市上,看这个小城精心制造的旅游卖点,处处都是女巫博物馆、女巫地窖、女巫招魂处,却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近乎于喜洋洋的气氛。所谓博物馆,其实也大多像是游乐场,或吓唬人的草台戏班;几个胖大妈顺便在出口处兜售女巫纪念品——玩偶、扫帚、水晶球以及其他法器。
这非但不让人感到阴惨、恐怖,反而好像有驱魔的力量,用与漫画、卡通相仿的“平面化效果”,把女巫事件的恐怖气氛一扫而空。
几次去萨勒姆,我都在“七个尖角的大屋”附近小街上的一家当地饭馆吃饭。那家饭馆的名字令人过目难忘:猪眼看人(In A Pig’s Eyes)。饭馆的招牌上画一只肉头肉脑、笑容可掬的小猪。走进这家饭馆,就走进了萨勒姆的寻常生活中。在啤酒、海鲜、薯条的氤氲里,再想起女巫,会觉得是远古的事情。如此世俗化的场景——猪眼看人,充满“肉感”的镜头里,历史了无踪迹。
去萨勒姆的旅程,每每会发生异次元的岔路。一条通向历史,充满难堪的往事、引人捉摸的反省;另一条通向现在,充满猎奇、享乐——以及小猪、妖怪和女巫玩偶。两条路都刻在美国文化的精神版图上。
·拒绝流行·
曹林[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教授]
AI砍价来了
网购时想问问“还能不能便宜些”,不少人还在犹豫怎么开口,AI已经替他们聊上了。近日,社交平台上出现不少网友使用智能体砍价的经历,有人成功省下200元,还有人利用午休时间,让AI替自己和客服沟通。
智能体被用户开发出“砍价神器”功能,证明了我之前评论里的一个判断:用户需求驱动着AI应用!千问万问,智能体设计者都未必考虑到砍价场景,但用户的刚需把它发掘出来了。AI当下的泡沫正在于,缺乏真需求的驱动,太多企业执着于“自以为是地为用户创造需求”。
说说AI的砍价,像我这种不太好意思开口还价、一两句就被油滑商家碾压支配的人,真是刚需啊!智能体的还价,是一种行情、成本、比价信息的智能秒得、可得,形成信息对称,信息对称才有议价能力:我是知道行情的,让商家不得不优惠让步。
智能体的砍价功能,不仅给普通人的议价赋能,也对商家有利,因为能提高交易的可能。漫天要价就地还价,或者信息不对称,会带来“交易回避”,害怕被宰,或者担心还价不彻底,索兴拒绝交易。
不过且试且看吧,也可能隐藏一种不公平,不善于应用AI、未购买高级服务的人,会叠加“沟通能力差”和“AI应用能力差”的双重势差,形成一种不公平三角:会用AI议价的商家,善用AI砍价的用户,不会开口的用户。
·昙花的话·
尤今[新加坡作家]
痴痴等待的骆驼
相传,很久以前蒙古的鹿没有角,马没有尾巴;而骆驼呢,头上不但长着一双挺拔峥嵘的角,尾部还垂着一条丰盈蓬松的大尾巴,被誉为森林里最漂亮的动物。
有一天,骆驼到河边饮水,望着水中清晰美丽的倒影,无比自豪。这时,一头鹿走到它面前,神情焦虑地说:“我今晚必须参加一个盛大的宴会,可我头上光秃秃的。你那双漂亮的角,可否借我戴一戴?明天一定归还。”骆驼心想:反正只借一晚而已,便答应了。
马儿一听,也跑到骆驼那儿,恳求借用它的长尾巴,善良的骆驼爽快地答应了。次日,鹿儿和马儿居然双双失约。当天没有出现,以后也不曾。
蒙古人亦庄亦谐地告诉我:如今,每回骆驼低头喝水之后,总会在抬起头时,目光迷蒙地望向远方——那是因为它还在痴痴地等着鹿儿和马儿出现啊!
·梅川随笔·
陈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馆 馆员]
现代作家“周年纪”
今年是现代作家的纪念大年。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徐志摩逝世95周年,郁达夫诞辰130周年……他们在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都值得纪念。
为此,我也作了一些努力。我为高中以上的青年学子编选了《鲁迅三书》,即《为了忘却的记念》《从<二月>到<生死场>》和《笺谱、木刻和引玉》,从鲁迅纪念友人和学生、为青年作家写序和评介中外美术三个新角度,提供有新的个性的鲁迅作品选本。同时,我还撰写了《鲁迅编<戈里基文录>》一文,探讨了这本已几乎被遗忘的鲁迅主编的高尔基文选,它是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以后,由柔石、冯雪峰、夏衍等左联作家合作翻译的第一本书。
此外,我又撰写了《徐志摩<落叶>初版本考》。《落叶》是徐志摩的第一本散文集。但是长期以来,此书初版本鲜为人知,以至初版本的装帧设计和初版时间等,都扑朔迷离。我从初版原书和唐弢的评介切入,考定《落叶》初版本封面由闻一多设计、题词页有陆小曼题写书名、1926年8月才问世,解决了长期以来徐志摩研究的一个难题。
至于郁达夫,在他12月7日生日来临之际,其家乡浙江富阳将举行“郁达夫史料陈列馆”开馆仪式。我因另有学术活动,无法到会。但我已欣喜得知,郁达夫名作《毁家诗纪》1939年发表稿是有所刪节的,其完整的手稿将首次在该馆公开。这是郁达夫研究史上的一件大事,我该为此写些什么呢?正在思考中。
·夕花朝拾·
杨早[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研究员]
不信任毁了南宋?
最近读了萧易的《方山为城:南宋巴蜀抗元记》。如果有耐心慢慢读,它确实很好地陈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南宋能够抗元七十年?南宋抗元主要是三路,京湖路、巴蜀路、两淮路,主要战场是靠巴蜀,以山城阻滞了整个元朝统一天下的过程。尤其是在钓鱼城下,用石头打死蒙哥,算是抗元战争一个大转折。四川一旦垮掉,整个宋朝抗战就不成体系。
初读时总想抓住几个关键人物,跟着他们的命运走,但这本书的线索是城,不是人;你只能一座城一座城地跟下去,看它何时筑成、何时被围、何时易手。四川能抗那么久,靠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套彼此支撑的山城体系。钓鱼城之战的戏剧性,只有放回这个体系里才说得通。所以书里会说“四川赢得了战争,输掉了历史”。
我们后来记住的往往只有蒙哥死在钓鱼城,这其实把几十年的消耗压缩成了一个瞬间。读过这本书之后会觉得,四川抗元的历史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山地拉锯,它的意义不只在延缓了元朝统一,也在于让南宋的抵抗在地理上有了另一个纵深。
有一点感觉,是读完书特别明显的,那就是南宋朝廷对于“北归人”的不信任,比如刘整,他当了十几年四川的官员,后来投降了元朝,成为元朝灭南宋的急先锋,很难说不是被这种猜忌逼出来的;更有名的“北归人”是辛弃疾,一直不被信任、不被重用。
读完《方山为城》,觉得四川能撑那么久,本身就带着某种悲壮。山城体系再严密,最终要靠人来守;而人心一旦被“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割裂,再险的地形也只是在延缓,而不是在扭转结局。书里没有替谁开脱,只是把事情摆出来,让读者自己去掂量。
·不知不觉·
钟红明[上海《收获》杂志执行主编]
长期主义的坚守
11月18日,去上海大学电影学院的黑匣子电影院,参加 “青鸟” 作家导演起飞计划特训营的开营仪式。从2024年到2026年,这已经是第三届了。
文学与电影,是两套技术路径和技术表达,而“作家电影”也曾经是许多写作者心中非常有辨识度和启发性的存在。2024年,《收获》作为文学期刊发起人之一,参与“青鸟”计划,其实基于一个很朴素的想法:文学的原创精神、文学的价值,不仅在于讲述一个精彩的故事,更在于它能够发现和表达生活中那些复杂幽微的人性和细节,理解人的复杂情感,留存公共与私人的记忆,呈现人在时代波澜中的精神面貌。而这些,恰恰也是优秀电影所需要的。
从作家到导演,是一次充满挑战的跨越,也可能是一次重新认识自己、重新理解故事的机会。入选“青鸟”的作家在特训营里,会得到导师的近距离指导和训练,并体验从文学构想到电影剧本,并进行实际拍摄的过程。
文学需要长期主义的坚持,电影应该也是。对电影而言,“青鸟”计划只是一束照亮出发点的微光,希望它从纸页出发,能奔赴山海,获得真正的成长。
·随手拍·
也是风景 图/文 吕文捷

9月的一个下午,北京市温榆河公园一处湖边,两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边聊天边欣赏美丽秋景,路过的我随手拍下了他俩赏景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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