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中美元首今年第三次面对面会晤。习近平主席强调:“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是前无古人的开创性事业,需要敢闯敢试、脚踏实地、善作善成。”

242年前,一艘名为“中国皇后号”的商船从美国纽约港出发,历时半年,驶入广州黄埔港,实现中美之间的首次正式通航。这次首航,在美国社会掀起中国贸易热潮,开启了中美之间的直接贸易联系和文化交往。

回望中美首次正式通航故事,细节满满,启迪当下。就此,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江滢河接受羊城晚报记者。

破局航行

羊城晚报:1784年“中国皇后号”抵达广州,开启中美两国的贸易交流。我们可否将这一事件理解为某种意义上历史的必然?

江滢河:这个事情其实是从北美独立开始。1783年,英美签订条约,正式承认北美独立。但是英国人不甘心北美脱离英国的控制,便对新成立的美国实行经济封锁。美国人要在政治独立的基础之上寻求经济上的独立,就必须突破英国的封锁,寻找新的出路。

所以中国对独立后的美国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一是解决本土社会对于东方商品的市场消费需求;二是从国家发展层面,突破英国的封锁,谋求本国的经济独立。基于此,美国的一些有识之士,包括商人和早期的国家领导人,便把目光投向中国,想要来到中国做生意。

而当时要到中国做生意,目的地只能是广州。按照清政府贸易管理制度的规定,广州是当时对西方国家开放的唯一通商口岸。由此,双方贸易往来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羊城晚报:“中国皇后号”这次航行,对新生的美国有怎样的现实价值?

江滢河:开展对广州贸易之后,这件事给美国社会带来了非常大的震动。“中国皇后号”在出发之前,没有人知道结果会如何,这本身就是一次尝试和投资。等到“中国皇后号”返航之后,这次贸易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这份成功体现在两方面:一方面,他们在广州的贸易过程十分顺利。大班山茂召的航海日记当中就有相关记述,他们在广州得到中国行商的友好接待,带来的商品顺利售出,也如愿采购到想要的货物运回本国,整个过程十分愉快。

另一方面,从中国带回的货品十分畅销,并且获得十分可观的盈利,这一点有着清晰的数据可以佐证。这件事在美国社会引发轰动。相关商品的销售广告刊登在纽约以及美国东部一众城市,许多民众为之振奋,知道有一艘船从中国归来,带回各式各样丰富的商品。

“中国皇后号”取得成功,为美国开辟出新的贸易机会与渠道,许多人都希望前来一试,谋求财富。自此之后,美国前往广州开展对华贸易的船只,不再仅仅从纽约起航,波士顿、塞勒姆、费城、巴尔的摩等各个港口,都有商船奔赴广州经商,生意也日渐兴盛。

美国社会由此涌现出一大批依靠广州贸易发家致富的人群,这批人日后也成为美国早期的社会中坚力量,拥有不小的社会号召力。

羊城晚报:放在全球海上贸易史中,该如何定位这次航行?

江滢河:“中国皇后号”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它最初的规模或许很小,但是我们可以将它看作一个起点,意义非常重大。

首先,前面已经讲到它对于美国的意义,对于这个刚刚建立的国家而言,它契合了国家发展的现实需求。

它对于广州贸易也有着特殊意义。美国商人来到广州的时候,这里已经具备十分成熟的贸易传统与商人组织。在广州从事贸易的中国行商,不会先去评判对方才决定是否开展生意,而是以十分开放的心态,欢迎来自各个国家、各个地区的商人。

我认为,这也是18世纪80年代之后,广州贸易迎来的一批新的贸易参与者。当然,这批参与者最初实力还很微弱,只有一艘船。但后来,美国逐步成长为广州贸易中愈发重要的一股力量。对于广州贸易来说,这同样是一个重要的阶段性起点。从这以后,美国人在广州的贸易占比越来越高。

这对全球贸易而言,同样是很大的贡献。我们可以看到,大概在19世纪上半叶,美国就已经成为仅次于英国的中国第二大贸易伙伴。纵观全球发展,19世纪是世界经济从以印度洋为中心,转向以太平洋为中心的世纪。到19世纪末期,美国已经是亚太地区重要的力量,开始超越英国,成长为全球最重要的经济体之一。

当时的广州,以开放的姿态迎接这个新兴国家前来开展贸易往来,并且以贸易交往为基础,开启了外交、文化等多个层面的交流。这也是世界上这两个重要大国之间交往的一个良好起点,是非常值得纪念的。

国运之变

羊城晚报:广州如何参与近代全球贸易体系的塑造?对华贸易又是怎样推动美国开辟太平洋航线、进行国土扩张以及向外拓展国际影响力的?

江滢河:广州贸易在17至18世纪逐步兴起,到19世纪,对世界经济、对近代全球贸易体系的形成,有着很大贡献。范岱克(Paul A. Van Dyke)老师就十分肯定这一点,他提出,18和19世纪中国对世界的经济贡献非常重大,是不容忽视的。而中国经济对世界发挥影响,正是经由广州来实现的。所以广州贸易对于近代世界的形成,意义十分重大。

落到美国身上,我觉得这一点尤其需要着重强调。美国如今是世界超级大国,从历史视角去研究它的发展历程,看它如何从英国殖民地独立,由北美十三州逐步扩张领土,进而搭建起全球性贸易网络,我们可以从它的源头去理解这一切何以发生。

回看“中国皇后号”,船上装载着多种多样的货物,其中就有毛皮。这些毛皮的产地是美洲西北海岸。而其商业价值并不是美国人最先发现的。库克船长环球航行之后,英国人发现,美洲西北海岸的毛皮在广州拥有市场。美国人来华贸易,毛皮就成为重要货品。后来,美国人又发现中国人喜爱檀香,之后便在夏威夷找到了檀香资源。

在对华贸易中,美国人积极寻找可以销往中国的商品。在这过程中,一方面推动了美国本土的国土拓展,另一方面,指明了美国搭建全球贸易网络需要着力经营的区域。比如美国向西部的陆上开拓,也就是西进运动,驱动人们前往西部攫取各类资源。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来华经商的美国商人,他们赚取的财富流向何处。一部分利润被投入铁路建设、矿山开采,为获取檀香而开发夏威夷等等,这和美国的国土扩张有莫大关系。

这一系列活动,也改变了太平洋的传统航线。过去中国与太平洋之间的主要航线掌握在西班牙人手中。但是美国人加入太平洋贸易之后,进一步开辟了太平洋上新的航线,比如西北部航线等。在这个过程当中,美国人发现,茶叶、丝绸等中国货品,不只是供给美国本土消费,还可以开展转口贸易,销往欧洲、南美洲,美国的国际影响力随之不断拓展。这奠定了后来美国在世界海洋经济以及亚太地区的经济版图。

而广州贸易和出口的商品,在美国的发展历程当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羊城晚报:中国皇后号远航广州,给早期中美交往模式带来哪些影响?

江滢河: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关乎经济实力与政治实力。最初中国皇后号来广州开展贸易,是民间人士自发组织的。虽然投资者当中也有一些具备一定社会职位的人,但它不属于国家行为。

早期来到广州经商的美国人,不像英国以及欧洲其他国家那样,拥有国家授权的垄断性公司。美国并不是这样的模式,是由自由贸易商人组建代理行,来到广州开展贸易,全部属于商人行为。

后来,山茂召作为大班,在第二次来华的时候被任命为美国驻广州领事,但他本身的身份依旧是商人。也就是说,早期的中美关系,以及美国处理对华相关事务、执行对华政策,都是以商业为主体,由商人主导。一直到鸦片战争前后,情况依旧如此。当时中国的主要矛盾对象是英国,美国人则借中英之间的矛盾获取利益。中英贸易中断,不少贸易业务就转移到美国人手中。所以早期中美之间是以商业为主,贸易是最重要的评判标尺。

鸦片战争之后,美国人意识到,既然英国通过条约取得各类特权,他们也应当享有同等待遇,于是便有了中美《望厦条约》。到这个时候,美国政府才正式派遣顾盛作为代表来华谈判,而顾盛本人同样是商人,是长期在广州经商的成功商人,只是在这样的时局之下被政府委任出使。

所以在早期,美国对华贸易以及相关政策的形成,都是以商业考量为出发点。到19世纪下半叶,美国和其他列强不一样,早期并没有大量海外殖民地,国家自身的建设还在推进。直至19世纪末,美国国力日益强盛,开始思考如何获取全球性利益,于是对中国提出门户开放政策——既然其他西方列强在中国攫取了种种权益,美国也应当同等享有这些权益。

和而不同

羊城晚报:回顾历史,广州为什么能够成为中国连接世界的重要窗口?这对如今的中美关系又有什么启示?

江滢河:清代广州能够出现这般十分繁荣的贸易景象,当然会提到广州一口通商。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局面,和广州长期积淀形成的贸易传统息息相关,同时也和广州的地理位置联系紧密。

广州是中国南部海疆一座十分重要的城市,它是珠江航道与世界性贸易航线的衔接点,是内河航道与海上航线的交汇点,拥有开展对外贸易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之下,这座城市从发展之初,特点就是商业,以对外贸易为底色。

这里所形成的城市文明特质,和作为政治统治中心的城市不一样,它以商业为本。本地重要的行业、主要的人群,大多都和外向型经济活动相关,由此形成了一套规范的贸易传统。当地也积淀下成熟的对外交往方式与行事习惯。发展到明清时期,伴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到来,西方势力来到中国,便很自然地与广州既有的贸易传统对接上了。

从社会发展层面来看,两个国家之间本身就存在相互的需求,体现在商品以及各类物质交流之上。因此在彼此交流的过程当中,我们应当秉持开放、平等的态度,向对方输出自身所能供给的事物,也以开放的姿态接纳对方带来的事物,这一点尤为重要。世界本身就是多元各异的,而“和而不同”,正是广州历经数百年商贸传统沉淀下来的一个优秀特质。

在我看来,两国人民之间,在物质生活、教育、经济生活等层面产生的相互需求是大势。我们不能因为部分政治争端或是其他障碍,就让双方都切实需要的经济往来与民间交流受到冲击,二者应当区分看待。合作大于竞争。在此基础之上,很多事情都可以立足于合作去考量,思考如何真正实现和而不同:即便彼此存在分歧,依旧可以在共同发展的前提下,一同推进各类惠及双方人民的事业。

羊城晚报:早期中美交往当中,广州、广东移民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有哪些历史痕迹可以印证中美关系从广州发端?

江滢河:广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窗口,“中国皇后号”当年正是抵达广州。而且后来早期出洋前往美国的华人,无论是什么身份,绝大部分都是广东人。其中包括淘金的民众、修筑铁路的华工,以及后来的留美幼童。因此,粤语是早期在美国生活的华人社群当中最重要的语言,这一点是十分明确的。

美国有不少地方设有Chinatown,马萨诸塞州有一座名为“Canton”的城镇,除此之外还有多处同名地点。这些地方被命名为“Canton”,背后有不同缘由:一部分是当地和广州存在直接关联;有的是当地发展起丝绸制造产业,人们自然而然会将其和中国、和广州建立联系;还有部分地区以“Canton”命名,是为了纪念曾经在此付出贡献的华人、华工。

以上种种线索都表明,早期中美关系是从广州开启的。语言也是由人携带传播过去的,早期奔赴美国的华人,主体正是广东人。

文 | 记者 朱绍杰 郑与时 何文涛
视频 | 记者 何文涛 朱绍杰 刘泳希 赵鹏 温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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