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州明确禁止投放经营未悬挂本市登记号牌的互联网租赁电动自行车已近两年。多轮治理下共享电动车的违规投放屡禁不止。记者走访天河、黄埔、海珠等中心城区看到,某些路段扎堆停放着启帆智骑、轻驰骑行、智卜出行等十余个品牌,起步价多为3.5元,扫码即骑。既有禁投令,也有处罚措施,为何共享电动车仍像韭菜一样割一茬长一茬?记者对此进行深入调查。
200米路段多个品牌车型违规投放
在车陂南地铁口附近短短200米的路段上,多个共享电动车品牌的车辆扎堆街头。记者先后扫码辨认出轻驰骑行、年年智行、彩虹智行、启帆智骑、快D出行+、智卜出行、闲马出行、特安出行等品牌,同一段人行道上,常常四五家品牌的车挤在同一个停放区里,而且这些车辆均未悬挂广州市登记号牌,脏旧不堪同时,大多数车辆未随车配备安全头盔。与2021年首批借助当时政策调整窗口期落地广州的小遛、喵走、小彬等品牌相比,如今街面上的几乎全是陌生名字。

这些品牌扎堆的地段,也并非监管薄弱的城郊。翻看多家品牌小程序的运营区地图,覆盖范围包括天河车陂、汇景新城、广东奥林匹克体育中心,以及海珠琶洲、黄埔、番禺大学城等地,运营区覆盖多个中心城区重点区域。
品牌名字虽然陌生,生意却做得有模有样。记者逐一核实了8个品牌的计费标准,规则高度趋同:快D出行+、启帆智骑、特安出行、智卜出行、闲马出行的起步价均为3.5元含10分钟,轻驰骑行为3元含15分钟,超出后一律每5分钟加收1元;未停在指定停车点要被收取4元至10元的调度费,骑出运营区或服务区,车辆直接断电。轻驰骑行与启帆智骑还要求先充值后骑行,充值起步18元,余额退还需致电客服办理。安全配置则普遍堪忧:记者扫开的车辆中,仅个别车筐里放有头盔,大多数并未随车配备;对未成年人骑行的约束,也只停留在开锁页面上的一行文字,从扫码到开锁的全过程,未见强制性的年龄验证环节。

较低的用户评分,也从侧面反映出这些品牌的服务体验不佳。在微信小程序的交易评价体系中,这批品牌清一色差评:闲马出行1.1分(264条评价)、快D出行+1.1分(30条)、智卜出行1.1分(68条)、彩虹智行1.2分(118条)、轻驰骑行1.6分(172条),无一例外被平台标注“近期评价不佳”。
溯源:打一枪换一个品牌背后的秘密
看似五花八门的品牌,扒开小程序资料页,看似五花八门的品牌,背后却出现了相同的技术服务商。
记者逐一查询各品牌小程序的认证信息,发现8个可查品牌中有5家的认证主体注册在外地:轻驰骑行背后是海南轻驰科技有限公司,启帆智骑背后是重庆启帆悦行科技有限公司,智卜出行背后是清远智卜科技有限公司,特安出行背后是玉林市特安科技有限公司,闲马出行背后是佛山深度行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广州的3家,分别对应年年智行、彩虹智行和快D出行+。注册时间同样耐人寻味:启帆智骑、快D出行+的小程序分别注册于今年6月、5月;智卜出行今年6月23日才由“扬梵出行”更名而来,两天后小程序开发者便发生迁移。此外,备案地在海南的轻驰骑行与备案地在重庆的启帆智骑,骑行须知中预留的客服电话是同一个号码。

在这层壳之下,是一个批量供应“共享电动车小程序”的技术服务市场。记者调查发现,至少有数家第三方平台在为这些品牌供系统:武汉小安科技旗下的“小安科技共享出行平台”,同时服务年年智行、智卜出行、特安出行;广州亦强科技有限公司的“共享电动车乐行”平台,服务快D出行+、闲马出行,其公示的客户名单还包括毛驴出行、苏智骑行、管骑出行等品牌;深圳一家科技公司的“泰比特”平台则服务彩虹智行。
“这是政策高压下的一种轻资产游击模式,在行业里确实比较普遍。”艾媒咨询CEO兼首席分析师张毅接受采访时称,技术服务商提供小程序、车辆中控和运维平台,共享电动车运营公司采购后即可上线运营,品牌外壳随时可以放弃,“被没收一批,换个名字再投,成本很低。”
张毅所说的这条产业链,记者以意向加盟者的身份进行了验证。记者致电小安科技的官方服务热线,接线人员介绍,公司只做小程序平台系统,不参与车辆投放,“广州这边市区禁止投放,肯定不合适”;车辆也不由他们提供,但可以介绍车厂,客户买车后再统一接入小程序系统。至于运营风险,对方并不讳言:即便用小程序的电子围栏功能把车辆锁在指定范围内,只要投放位置挨着马路,就仍有被城管收走的风险。

品牌运营状态变化之快,超出记者预期。9月中旬记者扫码使用彩虹智行时,车辆还正常运营;时隔不到半个月再点开小程序,页面已提示“该区域还未开通服务”。至于该品牌在广州实际运营了多久、投放了多少车辆,记者暂时无法从小程序查询到相关信息。而给这些品牌供应系统的技术方,也并非小作坊:以小安科技为例,这家武汉企业今年2月已改制为股份公司,目前处于开业状态,注册资本约1148万元,2025年年报参保人数达195人。颇具规模的技术企业,其系统正在被广州街头的违规投放品牌批量使用。
算账:几万元支起一个品牌,罚单追不上收益
记者以车陂地铁口附近一个200米路段作为观察窗口,在过去两个月里,记者留意到,相关部门曾进行违规投放整治,一批批违规投放电动车被拖车统一清运,但共享电动车仍是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
共享电动车投放为何有令不止?记者调查发现,这门生意的入场成本,低得超乎想象。
一套报价单足以说明问题。根据小安科技方面出具的软硬件报价,软件平台部署费5000元,可以拿到用户端小程序、商家端运维App和PC后台系统;此后按月缴纳运维费,标准为每台车每天0.2元,或按当月运营流水的3%收取,两者取低,每年封顶30万元;车上加装的智能中控160元一台。对投放量小的客户,对方还给出了变通方案:投放规模低于4000台的免收服务器费用,前提是签订广宣协议、进行分成。

车辆的账则要另算。张毅给记者算过:一辆符合新国标的全新整车(含中控、电池、车架)成本约3000元。按日均3至4单、客单价3至4元计算,一辆车理论上一年左右即可收回成本,“后面就是净赚”。据记者向产业链上游了解,部分投放广州的车辆并非全新车辆,而是使用两年以上的二手车,每辆采购成本800元至1000元,另需配置安全头盔等设备。这进一步压低了车辆采购成本。
与之相对的,是明显偏轻的违法成本。按照《广州市电动自行车管理规定》,违规投放经营未悬挂本市登记号牌的互联网租赁电动自行车,由交通运输部门责令限期改正;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并处违法所得二倍以上十倍以下罚款;没有违法所得或者违法所得不足1万元的,处1万元以上5万元以下罚款;逾期未改正的,可以没收车辆。“查处目前以责令改正、没收为主,罚款上限也就几万元,和投放收益相比确实不成正比。”张毅称,中小主体倾向用壳公司快速铺车,罚没一批就换个牌子再来,通过打游击不断摊薄成本。
对风险,供给端算得更直白。小安科技接线人员将这种不经过相关部门沟通、直接将车辆投放路面的做法称为“盲投”。该人员表示,广州的共享电动车市场需求极大,“唯一的不稳定就是投放没有正式手续”。换句话说,在供给端看来,广州的禁投令从来不是这门生意的障碍,只是成本表上的一行折旧。
事实上,广州市、区两级的执法从未停止。自2025年1月起,花都区联合多部门开展违规投放执法整治;同年7月,花都区交通运输局再发通告,要求违规投放者15天内自行清理;今年6月25日,市交通运输局执法部门联合公安交管、属地街道,针对7家逾期未整改的企业集中清理,当日没收66辆,今年以来累计查处相关案件23宗、没收车辆170辆,重点正是天河、白云、黄埔的地铁站周边。但记者9月走访发现,这批注册时间集中在今年5月、6月的新面孔,在集中清理之后仍出现在街头,“打掉一批、换个马甲再上”的循环仍在继续。

骑行共享电动车小心吃上“哑巴亏”
在采访中,部分受访用户表示,并不清楚广州市内未悬挂本市登记号牌的共享电动自行车不得投放经营。在采访中,使用者张女士说,既然跟共享单车一起摆放在路边,扫码也能骑,我自然没想过这是不能使用的。黄女士在骑行某品牌共享电动自行车时,车辆突然断电,险些引发交通事故。事后,她向客服反映问题,但未得到有效回应。
在这场违规经营中,企业面临行政处罚,消费者则直接暴露在车辆安全和道路交通风险之中。企业可以通过更换经营主体重新进入市场,消费者却可能因骑行无牌车辆面临处罚,甚至承担交通事故风险:他们面临警告、罚款,企业即便车辆被没收,也能换壳再来。据公开报道,2024年7月,两名市民在番禺骑行共享电动车时被交警拦下,因车辆无牌面临处罚,其中一人当场发问:“既然没牌不能上路,为什么可以经营?”这一问在当时引发广泛讨论;有只在花都运营的品牌甚至向用户承诺,因牌照问题被罚可凭罚单向客服申请报销。

路边的共享电动车到底能不能骑?记者以市民身份就这一问题咨询了122交通事故报警服务台。接线人员明确回复,不可以骑行路边的共享电动车:这些车一般没有登记号牌,车辆状况也未经检验、安全性没有保障,骑车出行务必佩戴头盔、注意安全。记者了解到,根据《广州市电动自行车管理规定》,驾驶未悬挂本市登记有效号牌的电动自行车上道路行驶,公安交管部门可以扣留车辆,并处警告或者50元以上200元以下罚款;未按规定佩戴安全头盔的,也将面临警告或者50元以上200元以下罚款。
◆ 记者手记
广州共享电动车违规投放屡禁不止,表面看是执法清理难,深层看却是一门违法生意的成本与收益严重失衡。几千元就能搭起一个运营平台,二手车辆低价购入,品牌可以随时更换,车辆被查扣也不过是经营成本的一部分。当违法成本追不上投放收益,禁投令自然难以形成足够震慑。在这场博弈之中,违规企业轻装上阵、随时抽身,消费者却要承担车辆安全、交通事故乃至违法受罚的风险。
治理共享电动车乱象,不能总停留在街头清车、末端处罚的循环里,而应从源头斩断违规投放链条。一方面,应建立跨部门信息共享机制,穿透品牌外壳,追查实际运营主体,对反复违规、换壳经营的企业及相关责任人依法从严查处;另一方面,要将监管延伸至车辆供应、技术平台等产业链环节,压实相关主体责任。同时,畅通市民举报渠道,加强违规车辆识别和骑行风险提示。
禁投令不能只让执法部门疲于奔命,更不能让守规矩的企业和消费者为违规者买单。只有让违规者无利可图、违法必受惩处,才能真正打破这场换个马甲继续投放的游戏。
统筹|刘佳宁
文|记者 沈钊 刘佳宁
图|记者 刘佳宁 沈钊
拍摄、视频剪辑 | 记者 严锦程
设计|黄文倩
实习生|肖露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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