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香云纱红,一阵英歌鼓点,一件件非遗工艺精品……

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岭南非遗频频亮相国际舞台,以精湛的技艺、鲜明的地域特色和生动的文化表达,让世界感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一场国际盛会,也成为世界读懂岭南、感知中国的生动窗口。

岭南非遗昔日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外销精品,今天则成为国际盛会上的文化名片,何以能千年持续走向世界?APEC带来的关注,又将如何转化为非遗传承发展的持久动力?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馆长郑岂凡。

以文化之美,架起文明交流的桥梁

羊城晚报: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香云纱、英歌舞、鱼灯、广彩、潮绣等广东非遗频频亮相,您如何看待广东非遗在这一国际舞台上的精彩表现?

郑岂凡:最出圈的是与会各经济体领导人及代表合影时佩戴的“同心合锦”围巾。红色款以佛山顺德香云纱为主料,蓝色款以苏州宋锦为主料,这对“红蓝CP”惊艳了世界,尤其是香云纱的“一抹红”走上了国际舞台。这让我深深感受到,中国非遗完全具备达到国礼级标准的精湛技艺。

另一项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英歌舞表演。此次参与迎宾演出的7岁“英歌小女孩”庄恩琪,此前就已经火遍全网了。这次表演依然站在C位,韩国总统夫人金惠景看得连连鼓掌,演出结束后,还用中文连声说“谢谢”。有网友评论:“7岁的‘小孩姐’用一对英歌槌完成了文化传播,顺便收获了一位总统夫人的‘粉丝认证’。”这一说法确实很生动。

我们常说非遗保护要坚持“见人见物见生活”。文化传播有时并不需要宏大的叙事和排场。一个小女孩凭借一对英歌槌、一段舞步,就能把岭南非遗带到世界面前。

非遗之所以既亲切又富有魅力,在于它接地气,与老百姓的生活很贴近,非遗传承的不仅是文化,也是生产、生计、生意和生活,是千百年来人民智慧的结晶,也是生产生活经验与民俗文化的凝练。

如今,这么多非遗技艺越来越受到重视,并很好地传承下来,也充分体现了国泰民安之下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愿景和向往,文化自信让我们兼容并包、八方迎客。我们的匠人耐得住寂寞、经得住磨炼,潜心钻研技艺,背后彰显的是一个泱泱大国的底气和深厚的文化底蕴。

这种对美的共同感受,就是不同文明交流互鉴的基础。通过这些具体可感的文化体验,让世界更加了解中国,也让不同文化之间多一份理解和尊重,这正是非遗走上国际舞台的重要意义。

开放包容是岭南非遗生生不息的密码

羊城晚报:从昔日海上丝绸之路的外销工艺品,到今天亮相国际盛会的非遗精品,岭南非遗为何能够持续走向世界?

郑岂凡: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岭南非遗之所以能够打动国际观众,就是因为它具有独特的文化肌理和审美符号,精湛的手艺、美好的寓意,不需要语言翻译,对美的欣赏就能产生共鸣。

当岭南非遗在国际舞台上获得认可,岭南人民也会感到自豪。这种自豪感来自对自身文化的认同,也会激发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的好奇心。

这几年,年轻人到国外旅游,会主动穿汉服或其他传统服饰展示自己的文化认同,这就是一种文化自觉。前不久召开的第九届中国非遗博览会上,我看到我们的瑶族刺绣传承人穿着民族传统服饰参会,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这说明传统文化的审美能够被不同人群接受。

如今像香云纱、广彩、粤绣这些能够走出去、走得好的传统手工艺品,在我看来基本具备三个共通点:

首先是有比较完整的产业链。这离不开地方政府的重视,也离不开传承人自身的努力。传承人既要把手艺传下来,也要有自己的理念和追求,逐步形成产业体系。比如香云纱,顺德对它的保护工作做得比较好,产业发展也有一定基础。

其次是清晰的文化脉络。中原文化、海洋文化、侨乡文化在岭南交汇,造就了海纳百川、丰富多元的广东非遗。历史上,广州十三行是中国对外贸易的重要窗口,岭南很早就形成了对外商贸交流的传统。

明清时期,广彩、广绣、广作漆器等精美工艺品就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欧美,一度风靡西方上流社会;莞香也通过海上商路远销东南亚。这些承载着岭南审美与传统技艺的商品,本就具有商贸属性,更促进了中外文化交流,也在交流互鉴中不断丰富自身的文化内涵。

第三个是活态传承,这特别重要。非遗不能只停留在展馆里,而是要不断融入现代人的审美和生活场景。只有这样,才能形成与国际社会对话的当代表达。

作为潮汕人,我也不时关注着潮瓷的创新设计和烧制技艺的更新迭代。我所接触过的一些老一辈手艺人也乐于与时俱进,积极融入现代审美元素和生活新场景的体验,开发了很多令人惊艳又实用的陶瓷作品,让我对传统的陶瓷制作技艺有了新的认知,让人们刮目相看。现在无论是广彩还是潮瓷,不单能走入平常百姓家,也能作为体面的伴手礼,更能出现在国宴餐席上。

总而言之,产业链的支撑、岭南文化的开放基因,以及不断创新的活态传承,是岭南非遗走向世界的重要优势。

从国际舞台走向千家万户

羊城晚报:要如何让更多传统技艺从艺术精品走向日常消费?

郑岂凡:我觉得非遗延伸出来的产品,必定要照顾到大众的审美意趣,实用和美观兼顾,像广彩这类工艺精品的价格确实会比较高,但可以采用相同的材质,适当简化纹样,开发普通市民买得起的产品。

年轻人和普通消费者未必都追求极致的工艺,只要作品符合他们的需求,就有可能受到欢迎。非遗项目传承可以走不同的路径:一方面,开发更加贴近大众生活的文创产品,让非遗融入日常;另一方面,也要坚守精工细作的传统,追求技艺的精巧,创作精品佳作。

我们也正在考虑调整非遗馆内的文创商店选品和陈列,让观众可看、可摸、可体验,进一步激发观众的好奇心和购买欲,并兼顾高、中、低不同价位的产品。高端精品要体现审美价值,即使不买,走进来观赏也是一种享受。

羊城晚报:APEC让广东非遗获得世界广泛关注。作为岭南非遗的重要展示窗口,广东省非遗馆接下来有哪些计划,让非遗更好地融入现代生活,实现长久传承?

郑岂凡:APEC带来的热度估计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有热度当然是好事,但热度肯定会退。这次很多非遗项目惊艳亮相,接下来更重要的是让它们真正被人们记住。

在我看来,非遗馆是展示平台,但它作为非遗保护中心的职责更加重要。我们不仅要展示非遗,更要为传承人铺路搭桥,让这些传统技艺有更好的生存和发展空间。

首先是做好保护,帮助传承人找到新发展路径。

有些非遗项目虽然已经列入省级甚至国家级非遗项目名录,但实际传承情况并不理想。对于传承人记录工作,我们依旧要稳扎稳打,把技艺保存下来。

对于仍有发展空间、但缺乏市场渠道的项目,则要帮助传承人打开思路。比如通过定期举办交流活动,邀请已经形成成熟产业体系的传统企业代表与非遗传承人交流,分享如何把传统技艺与市场需求结合起来。

还可以邀请产业界以及高校从事非遗研究、设计和传播的专业人士,开展更有针对性的培训。比如推动设计学院的学生与传统手艺人合作,共同参与产品设计,这是一种良性互动。

近年来非遗屡次火爆出圈,表明市场前景是有的,关键是思路要打开。非遗馆很愿意搭建这样的“桥梁”,把传承人、设计师、高校和企业连接起来。

另外要加强数字档案建设,今后我们会逐步对馆藏物品进行数字化扫描、建立数据库,并考虑首先向高校、行业研究人员开放共享。再研发简化版本面向公众开放,拓宽青少年研学渠道,随时随地可查看资料、了解展品的立体构造,及其背后的传统技艺。让非遗保护成果真正得到有效利用。

同时,非遗与科技要充分融合。这次APEC会议选址深圳,一座国际化大都市让世界聚焦,我们的前沿科技备受瞩目,科技与非遗的融合得到最生动最亮眼的展示。

然而我们也该清醒地认识到,科技和新材料不是用来“替代”手艺的,而是要帮手艺“说话”的。我认为,判断一个非遗数字项目是否成功,要看技术有没有让观众更懂这门手艺,而不是摸不着头脑、看了个寂寞。如果光影很炫、看完只记得“震撼”却说不出手艺的门道,那就走偏了。

最近,广东省非遗馆迎来了两个特殊的“新员工”——机器人醒狮。两只机器人狮子各有性格,一个英气帅气,一个憨态可掬,很受大小朋友欢迎。未来随着技术进一步成熟,机器人醒狮也会走出场馆,到更多地方展示。

接下来,我们还计划对馆内数字展陈项目进行优化,提升视觉体验;结合数字展示,邀请非遗传承人进驻表演,让观众既能通过科技了解传统艺术,也能感受到真人演出的独特魅力。

希望APEC为岭南非遗带来的高关注度,能够转化为长久的传承发展动力。真正的文化自信,不仅是我们为自己的传统文化感到骄傲,更是有信心把它传承好、发展好,让它在当代生活中不断创造新的价值。

文|记者 周欣怡  通讯员 谢沐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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