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这一周,全世界的目光投向深圳。

11月18日,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上,一则消息格外瞩目:中方支持成立世界湾区经济合作联盟,深化各湾区交流互动,探索亚太经济合作新路径。

这是“湾区经济”首次被写进APEC框架。

在峰会开幕式后,知名经济学家、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s)接受羊城晚报记者等媒体采访时这样说:“我住在美国纽约湾区,那是一个非常好的湾区。我也在粤港澳大湾区工作,包括广州、香港、深圳。世界级湾区应该合作。”

一名经济学家,住在太平洋此岸的湾区,工作在彼岸的湾区。

当“湾区”第一次进入APEC的正式话语体系时,萨克斯或许是全场最有资格谈论这件事的人之一,他几乎是这个话题天然的代言人。

两个世界级湾区之间
一个经济学家点赞“世界的深圳”

萨克斯1954年生于美国底特律,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曾是哈佛历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之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因深度参与玻利维亚、波兰等多个经济体的转型方案设计而闻名。2002年至2016年,他执掌哥伦比亚大学地球研究所;更早之前,他担任联合国千年项目负责人,并长期出任多位联合国秘书长的特别顾问,是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最积极的推动者之一,著有《贫困的终结》等畅销书。《时代》周刊曾评价其为 “世界上最知名的经济学家”;《经济学人》则将他评选为当代全球最具影响力的三位经济学家之一。

这段经历决定了萨克斯观察中国的独特视角。他不是金融交易员式的观察者,也不是地缘政治式的观察者。他更聚焦一个命题:发展如何发生,技术如何转化为大多数人的福祉。而恰恰是这个命题,让他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落向粤港澳大湾区。

他与深圳的关系,不是访问学者式的蜻蜓点水。“我每三四个月就会来一次深圳。”他说,“即便只是三个月的周期,你也能看到突破持续不断地涌现出来。”

以季度为刻度观察一座城市和一个地区的技术迭代,这在经济学家中并不多见。经济学惯常以年度数据、五年规划为思考单位,萨克斯把观察周期压缩到三个月,是因为在他看来,粤港澳大湾区的创新节奏不允许更粗的颗粒度——否则会错过整整一代技术。

在接受羊城晚报记者现场采访时,萨克斯的判断毫不含糊:“我认为深圳是全球第一的创新集群。”理由很具体:中国如今已是绿色技术、数字技术和机器人领域的领跑者,“而这正是世界解决能源问题、粮食可持续问题所需要的方向”。

值得关注的是萨克斯点赞深圳时,从来不是点赞“中国的深圳”,而是点赞“世界的深圳”。

在这名知名经济学家的话语体系里,深圳的绿色能源与数字技术蕴含的是全人类的机遇——“我们应该携手合作,我们需要一个共同的框架、一套共同的规则,但尤其需要和平的合作。”

数据也为萨克斯的判断提供了注脚。据深圳海关统计,2026年前三季度,深圳与其他APEC经济体进出口达3.23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40%,占同期中国对APEC经济体贸易的13.4%;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全球创新指数》百强创新集群排名中,“深圳—香港—广州”集群2025年首次登顶、2026年蝉联全球第一,超越此前长期居首的东京—横滨。

自驾“广东造”新能源车
重走一万五千公里“马可·波罗”之路

如果说数据和演讲是经济学家的常规表达,那么2026年夏天,萨克斯更用一种非常规的方式,为自己的判断做了一次“实证研究”。

在11月17日的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专题研讨上,他分享了这段独特的经历:他与妻子及友人驾驶来自深圳的比亚迪的新能源汽车,循着马可·波罗的足迹,从罗马一路开到香港,全程约1.5万公里,没有任何续航焦虑,体验非常棒。

七百多年前,威尼斯商人马可·波罗沿着丝绸之路东行;七百多年后,一位美国经济学家开着中国电动车反向穿越欧亚大陆。

“如果任何人有里程焦虑,完全可以尝试一下。”他对台下说——1.5万公里,横跨欧亚,全程没有为充电发过愁。现场第一次响起掌声。

他接着描述旅途的细节:从意大利出发,穿过克罗地亚、保加利亚,一路向东,“每几百公里就有一座充电站,有时100公里内就有好几个”。充电的体验顺畅到只需要驶入电站、插上电枪,剩下的就是享受旅程。“我认为这是非常令人惊喜的一段旅程。”他说。现场掌声第二次响起,比刚才更久。包括在现场的智利总统卡斯特以及比亚迪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裁王传福都不禁鼓掌。

主持人忍不住打趣:“说实话,您今天并不是比亚迪的发言人。”

萨克斯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完全是自愿说出这些话的。”现场欢呼声、笑声和掌声第三次响起,气氛推到高点。

萨克斯看重的远不止一台车和一段旅行。“比亚迪有超过1万多家供应商,”他分析道,“它不是一家公司生产一个产品,而是数千个供应商分布在世界各地——不管你在智利还是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通过合作进入这个生态网络。这就是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方式。”

同场参与研讨的王传福则表示,“BYD的名字叫Build Your Dreams,我们希望把绿色的梦想(dream)带到全球。”

从一辆新能源车,萨克斯看到的是一套产业哲学:低成本、有韧性、可获取、不给地球增加负担的能源系统,加上一个向全球开放的供应链生态。“技术已来,”他说,“最重要的是,它在中国的形态是最为成熟的。”

紧接着,萨克斯说了那场研讨中最重的一段话:“但非常悲哀的是,美国的政治体系出现了问题,它会拖慢绿色转型的进程。”

熟悉萨克斯的人都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他的核心论断一以贯之:全球可持续发展的真正障碍不是技术,而是政治意愿与制度渠道。也正因如此,世界湾区经济合作联盟进入APEC框架,对他的意义不只是新闻。

在输赢和双赢之间
“全世界都需要深圳这样的范式”

“中国正确地理解了一点:真正的全球发展与真正的安全,取决于世界的每一个部分都能获益。而遗憾的是,美国的方式是美国应该获益,至于其他地方怎么样,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在峰会后和记者交流时,萨克斯说,“所以美国对世界常常持一种输赢观,而中国始终强调全球合作的共赢维度。对此我高度认同。”

萨克斯直言:“美国必须转变思维定式,不应抱着争第一的输赢心态。”

在萨克斯看来,繁荣是共享的,这不是零和博弈——不是中国变富,美国就变穷;不是必须选择谁赢谁输,在和平合作中,每个人都可以赢。中国的方案“本质上是一种统筹兼顾、互利共赢的方案,这将促成一个更安全、更繁荣、生态环境更友好、更具协作性的世界”。

纽约湾区、旧金山湾区、东京湾区与粤港澳大湾区并称为“世界四大湾区”。

从现有公开资料看,世界湾区经济联盟的定位是为全球顶尖湾区搭建常态化工商协作平台,以市场化方式把科创、资本、制造、人才串起来;相关方案遵循“自愿、开放、包容”原则,行动方向包括构建开放的跨湾区合作网络、推进“边境后”规则对接、深化产业创新协同并赋能中小微企业、合作发展绿色海洋经济与海岸韧性。配套安排还包括中方提供2000万美元支持APEC务实合作、在深圳设立亚太共同体研究中心。

这意味着新技术已经在深圳成熟,缺的是把全球顶尖湾区连接起来的制度管道,而联盟“一个共同的框架、一套共同的规则”,恰恰就是萨克斯推动多年的那种“制度渠道”。

萨克斯的视野甚至更长。谈到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他提议可以加入“第18项目标”——把人工智能与治理结合起来;谈到落实机制,他坦言联合国在全球设有许多可持续发展办公室,“但目前没有任何一个设在中国”,而中国对可持续发展目标的贡献占比巨大,“全世界都需要深圳这样的范式,才能跟随中国的步伐制定长期策略”。

如今,当两个世界级湾区的名字第一次同时出现在APEC的合作框架里,那个在它们之间往返了无数次的人,终于等来了一个属于“湾区”的国际时刻。

会前,他还公开表达过另一项期待:中俄美三国元首能够坐在一起,“解决我们共同面临的问题,全世界可能都会更加团结”。

“政府应该减少他们在战争中浪费的资源和成本。我想说的是:停止这一切吧,让我们进入正确的道路,让我们更好地为未来奠定更加美好、坚实的基础。”萨克斯动情地说。

“我们可以共同繁荣。”他说,“冲突与动荡,没有任何理由。”

文、图|记者 王丹阳 曾潇
视频|记者 王丹阳 曾潇 莫谨榕 李可欣 林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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